翌日,洛陽城全城解禁,攝政王浩蕩返京。
臨行時,我回頭看了看石榴樹掩映後的舍利塔,但見白馬寺老方丈立於塔外沿廊捻著手中佛珠唸了句佛號搖搖頭轉身離去,隱約留下一聲不知是嗟是嘆遙遙送來,似有幽幽悲憫重重憂。
我低頭理了理裙襬,跟在宵兒身後踏上了攝政王高高的行攆。
一旁婢女捲上車簾,我提起裙襬踏上最後一階正待入攆,迎頭便見一雙手自簾中伸出遞至面前,後面是裴衍禎盈盈溫潤的臉,幾分著緊神色在聽見我的腳步後無聲地化了開,「妙兒,你來了。」正欲牽了我的手入內,卻被一雙斜斜伸出的小手半途擋了開,宵兒握著我的手氣魄十足一拉,「孃親,宵兒牽你上來。」
我就勢上了輦車,但見裴衍禎淡淡笑了笑,帶著幾分對孩子的寵溺,徐徐收回手摸了摸宵兒的發頂心。宵兒似乎對他這樣對待孩童般的動作甚是不悅,欲不著痕跡扭開頭,不想下一刻卻又未偏開頭,我不經意一瞧,這才看清裴衍禎另一隻看似隨意放在宵兒肩上的手似乎略略使了些力捏住宵兒的某處穴位,使得宵兒不得轉頭,直到他固執地將撫摸宵兒發頂心這個舉動完整得逞之後,方才放開宵兒。宵兒一掙脫開,便拉了我遠遠坐到車攆另一角,忿忿然瞪了裴衍禎一眼。
一番小動作下來,我瞧在眼中不免幾分愕然,不曾想裴衍禎竟也有這般稚氣的時候,與一個頑劣的幼童無異。
「莫要瞪我,你娘身子不好,禁不起顛簸,不能坐在車尾。」裴衍禎緩緩開口,竟似雙目完璧一般彷彿看見了宵兒的一舉一動。
說著便牽了我的手,將我引至他身旁的一處軟榻坐下,又伸手摸了摸我身後的絲絨靠墊,確認四周皆被軟墊布得嚴實方才收回手,下一刻便要環上我的肩頭,不知為何,我本能地往後微微一縮,貼近車壁。裴衍禎的手僵在半空,許久之後,指尖方才生硬地動了動,慢慢收回,眉尖輕蹙。
此時,宵兒卻坐到了我身旁,警惕地插在我與裴衍禎之間,偎著我道:「孃親莫怕小舅公,有宵兒在。」
聞言,裴衍禎抿了抿唇角,潤如羊脂的面龐慢慢褪去適才的光澤,幾許蒼白湧上,黯然垂了垂眉角,慢慢低下眼去。
一時間,車攆中湧動起一股無言的尷尬,唯聽得前面馬蹄踏過石路「得得」作響,車子輕輕搖晃著徐徐前行。
「孃親為何一直盯了小舅公看?」
「呃……」
直到宵兒仰著小臉困惑出聲,我才驚覺自己竟然自入車攆眼光便未離開過裴衍禎,一時慌亂狼狽地調轉開眼睛,卻瞥見裴衍禎一下抬起的雙眸,內中星輝熒熒繾綣含情,與我逃竄閃爍的眼對個正著,我一下怔然,竟似被逮個正著一般不敢移動,直到他輕輕地喚了聲:「妙兒。」我才記起他瞧不見我,心中竟似長長鬆了口氣,雙眼調轉向車外,不再看他。
此後,攆駕內氣氛益發尷尬,我看著紗簾外飛馳而過的景色,後頸卻如芒在背,扎得心中煩躁,明明知道他看不見,卻無論怎樣也無法忽視身後那雙點漆清亮的眼。
一路行車至京城,除卻間或和宵兒說說話,我和裴衍禎二人近乎不甚交談,偶爾一兩句話也不過是――
「妙兒。」
「嗯。」
「我記得這些點心你最喜歡,可要嚐嚐?」
「不餓。」
「身上涼嗎?」
「不冷。」
簡短生疏至極。即便簡單至此的一字兩字,他得了之後嘴角總要微微翹起,眼中漾起一層柔柔的光輝,叫我看得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能側開臉不去瞧他。
入京之後,我便被他安置進了王府之中。
至此,我方才知曉為何從未聽聞坊間有任何關於攝政王失明的蜚短流長,因為知悉此事的人本就無幾,除卻日日近身伺候之人。然而,真正能夠得近其身又有幾何?且都是經過嚴苛訓練,嘴比蚌嚴的家僕屬下,王爺在外露面本不多,露面之時左右簇擁一言一行眼光流轉毫無破綻,竟叫外人全然察覺不出。
若非親見,我亦不能置信,住了數日,始知他溫文的面孔下除卻滿腹城府計算之外,還有怎樣的爭強好勝與固執嚴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