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禎一下面沉如水,波瀾不興,卻又風暴在底。
「沈妙!」
我直視於他,「是。我叫沈妙!王爺不必提醒我也曉得我姓沈,我若不姓沈,王爺當年又怎會三媒六娉八抬大轎將我娶入門?我若不姓沈,王爺又怎須一面煞費苦心親手雕皮影,一面洗手熬羹湯讓我避子?我若不姓沈,王爺又何須唯恐家財旁落急急安排宋家登門求親將我送入宋席遠花帳之中?我若不姓沈,王爺又何須與宋公子二人私下攜手聯盟固若金湯,面上卻須爭鋒相對作戲如敵?我若不姓沈,王爺又豈會算得恰好於拜堂時刻當堂拒婚,博得沈家全心信賴不予關鍵時刻出資援皇家?我若不姓沈,王爺又何須進京逼宮前夕將宵兒帶回裴家,只為屆時封門圍剿沈家之時莫傷及親生骨血?」
「如今,我才徹底曉得為何皇上一而再再而三對我一個弱女子的婚事使磕下絆。想來,皇上早便疑你身世,焉能放任你拉攏沈家,故而有下旨拆**一齣。我雖嫁過一次,以沈家之勢若要再嫁又豈是難事,王爺心機縝密自當不會百密一疏,此時,三公子便受王爺囑託粉墨登場,將我娶入宋家。三公子兩面稱臣,一面皇上一面王爺,對皇上只是只是虛與委蛇,對王爺方才是赤膽忠心。」
「王爺與三公子面上皆對我做得一副情深不悔而互做敵對,只為迷惑皇上,叫皇上全心信賴宋席遠,然而皇上便是再信賴宋席遠卻也不能坐視宋沈聯姻結盟壟斷做大,故而有懷胎三月之說。進而方有太后指婚一事,太后指婚實為試探,若王爺遵旨規規矩矩娶了那秦小姐,皇上反而起疑,疑心王爺面上順從實為臥薪嚐膽積攢實力,而王爺當堂拒婚,卻叫皇上委實放下了心,只當王爺色令智昏胸無大志。免死玉牌和王爺乃皇上心頭二患,皇上以為此舉一箭雙鵰,一面收回玉牌,一面將王爺從假想敵之中排除。卻不想王爺棋高一著,實則順水推舟將計就計。想來彼時王爺實力已聚只待蓄勢一發,而拒婚一事一方面叫皇上放鬆了警惕,一方面又收攏了沈家,確保沈家不會支援皇家分毫。」
「皇上此番召王爺進京更是給了王爺一個逼宮的好契機。從頭至尾,皇上不過王爺局中一個跳梁小卒。好一招大隱隱於廚,王爺含垢忍辱宵衣旰食,一步一算韜略於心,與三公子裡應外合,果乃成大事之人!」
「王爺如今大事已成,只餘收拾瀋家以犒宋三這等零碎小事。王爺說說,民女猜得可對?」我閉了閉眼轉頭一笑,「衍禎,掩真?沈妙真真可悲可笑,賠了身心賠了家人賠了家財,到頭來,黃粱一夢,迄今甚至不知王爺名諱何許。這丑角唱得果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笑至極,可笑至極……」
「你以為宋席遠是受我之意上門提親?」六王爺看著我,目中冷涼,深不見底,手中不知所攥何物,只見修長的手指根根緊握,骨節泛白。
我提了提嘴角,終是身上無力,笑也笑不出,虛軟道:「是誰授意已並不重要。但求王爺放了沈妙,看在如今沈家萬貫家財王爺唾手可得的份上……」我頓了頓,繼續道:「看在沈妙三年來主上、屬下皆侍奉過一場的份上。」
「你!――」但見六王爺那緊握之手倏地五指張開,重重一拍几案。瑩白的指縫之間幾抹豔色剎那溢位。再抬手時,但見掌間鮮血淋漓,那牡丹銀釵已被生生拍入木案之中,沒頂三肌
灼灼血色扎得我眼前一陣暈黑眩過,乾乾提氣喘了喘。喘息空隙之間卻被人納入懷中,那懷抱動作似抱更似拒,一念博弈之間似乎要將我狠狠抱緊滲入骨血,又似乎轉瞬一念恨不能將我一把推開殺戮湮滅,不過恍惚片刻,我已被重新置回榻上,手上脫臼腕骨已被接回。
「妙兒,你答應過,永遠不離開我。」但聽他言語溫存款款摩挲入耳,黑瞳如暮如夜漸漸深沉,一絲絕決驚鴻一掠,我心中一顫,下一刻,他已衣襬一掀利落起身出門。
「展越,落鎖!」
「是。」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鏗鏘的銅鎖鐵閂相撞之音。夜色,重歸寂寥。
那夜,月色正好。如水流年的月華照著屋外景象在窗紙上投下一個脊背挺拔翩若驚鴻的剪影,纖毫畢現,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