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指望有宋席遠的地方能有太平盛世,只是未曾想到一日還未過去,早上才吃了瀉藥的宋席遠傍晚時分又生龍活虎現了原形活返過來為禍人間。究竟是那止瀉的藥太靈光,還是宋席遠太妖孽,卻是不得而知。
日頭快落山的時候,綠鶯匆匆忙忙奔了來,告訴我說宋席遠適才闖入灶間和裴衍禎不知因著什麼事情一言不和二人拳腳相向,此刻已是折騰得如火如荼、沸反盈天,下人們沒一個敢去勸架的。
聞言,我疾疾趕了過去,但見後廚之中鍋碗瓢盆、瓜果菜蔬一地混亂,大米更是撒落得處處皆是,下人們圍在門口不敢近前,我勇猛擠了進去,瞧見灶頭邊上宋席遠背對著我,看不清面上神色,只有一片如雪緞衣袖袂翻飛、出手頻繁,裴衍禎面對著門口,正利落地避開宋席遠幾招綿密的梅花拳,閃開一記掃葉腿,身形輕盈一轉,手上握住宋席遠的手腕正要借力擒拿,幾個退避做得乾淨漂亮,毫不拖泥帶水。
我一時不免疑惑,難道裴衍禎學過武功?正欲開口勸誡,但見裴衍禎眼尾一動,眼神一閃,我原來以為要借力擒拿宋席遠的那隻手卻是兜頭迎面衝著宋席遠的拳頭迎了上去,竟是笨拙本能地要推開宋席遠的拳頭。
我心下一凜,失聲喊道:「不要推!」豈料,為時已晚,只聽裴衍禎口中一聲悶哼,不曉得是不是腕骨被擊折了。宋席遠卻還不罷手,幾記狠招上下左右直衝著裴衍禎過去,裴衍禎卻只是一味跌跌撞撞地閃躲,節節後退,眼看被逼到牆角處,已是退無可退,嘴角、胸口、大臂都吃了好幾記老拳。突然,宋席遠掏出袖中摺扇,扇葉唰地開啟,直取裴衍禎面門而去。
我一時著急,衝了上前,攔在裴衍禎身前厲聲對宋席遠道:「住手!不要再打了!」
那摺扇在我眼前半寸處生生剎住,與此同時,身後裴衍禎用力將我往一旁推開,「妙兒,當心!」
宋席遠手腕一翻,扇釘崩落,扇葉片片零落在地,宋席遠一雙眼睛不可置信地直直戳入我眼中,「妙妙!你替他擋扇?」眼中彎彎月芒剎那之間分崩離析,點點湮滅,扎得我生疼,不忍與他對視,只能低下頭去看那些散開的葉片。
「三公子,貨到了,就等著三公子去渡口驗貨。」宋家陳伯木著張棺材臉視若無睹地踏著滿地蔬菜大米長驅直入徑自走到宋席遠面前稟報。
一陣詭異的靜謐之後,聽得宋席遠淡淡道:「知道了。」
臨走時,宋席遠與我擦身而過,沒頭沒尾丟下一句:「我還是喜歡我那個自私冷淡的妙妙。」
……
裴衍禎右手腕骨果然受創,幸而不是骨折只是脫臼,叫我大大鬆了口氣。大夫駕輕就熟三兩下便接了回去,纏好夾板紗棉後囑咐裴衍禎莫要亂動,養上些時日便好。身上其它傷處倒還好,只是稍微有些青紫,用藥酒推一推想來過兩日便會消腫了。
大夫給裴衍禎煎服了些安神止痛的藥,諸人散盡後,我拾了張圓凳坐在床邊陪他,以防他有什麼不時之需好隨時幫他。
裴衍禎面色慘白,躺在床上幾分羸弱,我們二人一躺一坐半日無語,半晌之後,聽得他輕柔開口道:「妙兒,我雖自負文才尚可,卻因裴家歷代重文輕武,而我自幼也不好習武,導致今日無半點武藝傍身,過去從不覺得有何缺憾,自從知曉你崇武輕文後便惶惑非常……我一直知道自己並非你心中的如意郎君……那宋席遠卻會一些拳腳功夫,你會不會……?」
他這樣一個驚才絕豔的天之驕子竟說出這樣卑微的話來,叫我心口酸酸一澀,只恨不能代替他受傷。我握住他的手心,俯身堅定望著他,「你莫要多心,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哪能要求你是個十全十美的完人。」
裴衍禎認真看著我的眼睛,片刻後溫柔一笑。之後與我有一搭沒一搭說了會兒話,想是那安神的藥起了效力,便沉沉墜入夢中。
我倚在床柱邊看著他的睡顏,忽然想起上一次這麼看著他的時候已是三年之前,三年時間,究竟是短還是長?只覺恍若隔世……
滿室寧靜,唯有燭火款款搖曳……不知不覺間,我也迷迷濛濛地睡了過去,半夢半醒之間,彷彿看見滿園的牡丹盛放,奼紫嫣紅。
「哐當!」
忽聽一聲響動,我一下睜開眼,卻見眼前一片漆黑,驀地心口一落莫名慌亂,「衍禎!衍禎!你在哪裡?」
「妙兒,我在這裡。」一隻修長的手堅定地握住我,「莫慌,是我打翻了燭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