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沿著抄手遊廊往外走,不妨撞見一夜不見蹤影的綠鶯,頂著滿面倦色哈欠連連抱著個裝水的銅盆還險些潑到我身上,幸得我眼明手快穩住了她。
「小姐,你可起了。宋公子出事了!」
「噯?」我心中一驚。
聽得綠鶯噼裡啪啦接著道:「昨天夜裡前園唱戲,宋公子獨自一人在後園海棠林裡喝酒,竟然被人給打了,昏迷得不醒人事,後來幸得孫少爺瞧見拉了我去,這才發現。老爺忙叫人請大夫還攤派家丁去找行兇之人,一夜裡家中鬧得人仰馬翻。」
「他如今人在何處?」我急急打斷她。
「就在西廂客房裡歇著,小姐去瞧瞧吧。」
穿庭過廊,推門入內,但見宋席遠正閉眼躺在紅木榻上,半張臉籠罩在紗帳的陰影裡,看不真切,陳伯大馬金刀扎坐在一旁的圓凳上,手上倒了藥酒正要給宋席遠一掌呼嚕上去,那豪邁的姿勢看得我心驚肉跳,忙近前去拿過藥酒對他道:「陳伯,還是我來吧。」
陳伯回頭見是我,立刻將藥酒遞與我,一邊道:「嗯,還是三夫人來上藥的好。」那聲「三夫人」喚得我哭笑不得,曾與他糾正過多次,始終未見效果,便也作罷。
再看宋席遠那張臉,驚得我倒抽一口涼氣。本來好端端一張豔麗張揚的白玉面龐,此刻眼角腫了一半,顴骨青紫,嘴角還掛著紅脹,哪裡是半張臉被紗帳陰影籠住,根本就是青了半張臉。看得我連上藥都覺得於心不忍下不去手,轉頭輕聲問陳伯:「這是何人所為?可是他在外做生意得罪了什麼人?」
陳伯還未答話,一旁綠鶯倒搶著一口咬定道:「定是有人眼紅三公子近些年生意興隆,趁老爺做壽來往人雜混進來打擊報復的。」
陳伯嘆了口氣退了出去,綠鶯後腳也出門煎藥去了。
我倒了藥油在手心正預備一點一點給他抹上去,不過指尖剛碰到,宋席遠便吃痛地「嘶!」了一聲睜開眼來。
睜眼一看是我,立刻伸手抓牢我俯下的雙肩,一把將我按在他的胸口處,急切道:「妙妙,你沒事吧?他有沒有把你怎麼樣?」
「啊?我?」我被他問得有些懵,「我當然沒有事啊。」正待問他口中的「他」所指何人之時,卻驀然憶起裴衍禎額角下巴的淡淡青紫,心下一咯噔,壞了!
「你沒事就好~」宋席遠像給貓順毛一般上下呼捋我的背,一口白牙磨得格格作響,不妨牽到傷處,「哎!」地一聲嚎。
想來他自小到大從未吃過半分皮肉之苦,這頓胖揍可有得他好受,我忙對他道:「你快放開我,我給你上藥。」
不料他卻攬得更緊,一邊哼哼唧唧□□一邊無賴道:「不放,疼死也不放。」
「放開我娘!」這當口突地插進一雙白嫩的藕臂,一隻小手眼見著便要精準地戳上宋席遠的眼睛。
我背上登時出了一身涼汗,眼明手快一把捉住湯圓的手,趁著宋席遠一愣神的功夫,從他懷裡掙脫了出來。
湯圓見我起身立刻上來擋在我面前,烏黑的眼睛瞪得溜溜圓,鼓囊著小嘴,兩腮呼哧呼哧像只吐泡泡示威的魚,手上一隻彈弓已繃緊拉了個滿弦,煞有介事地將我護在身後蓄勢待發和宋席遠對峙。
看著勉強和凳子一般高的湯圓螳臂當車地橫在我面前,我一時百感交集,頓覺其實自己的娃娃還是前途無量的,看這架勢分明就有關雲長以一當十萬夫莫開的苗頭。
「不許碰我娘。不然我就把這小耗子射進你嘴裡。」湯圓奶聲奶氣地恐嚇道。我這才看清那彈弓上架的不是小石子,而是一隻小小的灰毛耗子,正吱吱哀號扭動著。
宋席遠哭笑不得加之面上青腫,一時表情比那戲臺子上上了妝的臉譜還要精彩幾分。世間萬物果然是相生相剋的,宋席遠這不按理出牌的妖孽如今倒是遇見了個剋星。
「好!不愧是我兒子!」宋席遠拍著床沿坐起身讚歎,「果有乃父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