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嘆息著拿了紙人扶著肚子便走,聽得王大仙嚷嚷道:「沈小姐,您的錢可還沒給呢。」我回頭努了努那錠起碼十兩的銀子道:「不是這冤大頭一併付了嗎?」
王大仙訕訕陪笑,「沈小姐真會借東風……」
本來以為燒了香,晦氣多少去了些,不想車子剛在家門前停穩,便見護院大牆外赫然多出一圈板正板正面帶煞氣的護衛,官家見我下車,忙一溜兒小跑過來道:「小姐,皇上來了,聽說夜裡要在大宅用晚膳,如今正門怕是走不得,老爺吩咐我讓您從偏門回廂房。」
我就曉得皇帝陛下雖說住到宋家,斷不會放過揩我們沈家的油,不曉得除去這頓晚飯,此趟下江南我們沈家得墊多少銀兩進去才能叫這萬歲爺滿意……我搖了搖頭被綠鶯扶著自偏門回了房。
凳子還未捂熱,便聽得門外有人唱諾,「皇上賜宴――」
推門出去,但見一個面白無鬚的公公站在門外,「陛下請沈小姐一併入席,沈小姐請隨咱家來。」
我怔了怔,道了聲謝便跟著他去了膳廳,但見廳內原本的圓桌已不見,換了張長條紅木桌,皇帝坐於首位,右下首是裴衍禎,左面是我爹爹和宋席遠,桌子上杯盤碗碟各色江南美食琳琅滿目,正中一盆熱湯正冒著氣,十分乍眼。
我斂眉福身,「民女參見陛下,陛下賜宴不勝惶恐,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不想,如今吃自家飯菜還要做受寵若驚感激涕零狀,真真是個粒粒皆辛苦。一時後悔自己今日在大明寺外怎生漏買了一個紙人。
一落座,便聽那主子發話了,「這魚湯剛剛上來,正是新鮮。曹公公,給沈小姐盛上一碗。」
爹爹眉毛一抖,裴衍禎面色一變,宋席遠指尖一動,旋即兩眼一彎笑盈盈道:「聽聞這魚是今日陛下親自捕獲的,沈小姐好福氣能得陛下親賜羹湯,不知席遠可否亦沾得一點聖光,斗膽一求,嚐嚐這麟魚之鮮?」
那曹公公氣定神閒地照皇帝的囑咐給我舀著魚湯。一廳之中除了湯入碗聲,半點雜音全無。
但見那皇上和煦地看了看宋席遠,半晌,嘴角一彎,笑道:「這有何不可?曹公公,沈小姐那碗湯便先給三公子吧,再另斟一碗給沈小姐。」
「是。」
但見宋席遠手指纖長握了小勺,稍稍垂首文雅地吹了吹熱湯,不動聲色舀了一匙送入口中,閉眼回味了一番,再次睜眼意猶未盡道:「果然鮮美。草民居於揚州二十餘年,第一次曉得鯉魚湯也能如此美味。」接著便十分捧場地將整碗湯一飲而盡,那模樣不知為何瞧在我眼裡倒有幾分大義凜然的樣子。
皇帝陛下得了宋席遠的奉承,笑得十分受用。
眼睛一抬,卻見爹爹和裴衍禎皆不著痕跡盯了宋席遠面色在看,裴衍禎想來筷子握得緊了些,骨節都有些泛白。
約摸半盞茶的工夫,三人不知為何同時有些鬆了口氣的模樣。我莫名其妙瞧了瞧面色紅潤如常的宋席遠,低頭默默喝自己的湯。
來回折騰了一日,我委實有些累了,吃完這頓掛羊頭賣狗肉號稱御宴實則沈宴的晚飯後,洗涮洗涮便上床睡了。
不成想睡至夜半,腹中絞痛,痛得我連聲音都快發不出,一伸手打翻了床頭的琉璃盞,驚心動魄的響動引來了外間陪夜的綠鶯。
「小姐,小姐!你這是怎麼了?快來人哪!小姐要生了!」
一時間,丫鬟、爹爹、姨娘、大夫、穩婆……人來人往,輪番進出……
「可是要生了?」
「沈小姐可是吃了催產的藥草?」
「妙兒噯……」
「小姐,快,加把勁!」
……
那疼痛初時還好,只是一陣一陣地碾過,其後便越來越駭人,像是有人舉著把斧子將我活生生劈裂,又像是黑白無常正拿了鎖鏈拴著我拖著我,直直往下墜……
我瞪著帳子頂,迷惘地看著那些時而模糊時而刺眼的光影晃來晃去,依稀覺著自己快要昇仙時,聽得「哇!」地一聲破曉啼哭。
石破天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