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席遠卻連連讚道:「甘甜馥郁,大紅袍果然名不虛傳!」
爹爹捋了捋鬍子顯然十分開心,又滿目期許地看著剛抿了一口的裴衍禎,但見裴衍禎將茶杯放下,怡然一笑,道:「是還不錯。」
於是,爹爹便是在宋席遠此類一竅不通的茶友和裴衍禎此類含蓄不直言的茶客縱容下,自得其樂地在茶痴這條路上一條道走到黑。
正喝著茶,下人來報說是富春樓的小廝給沈小姐送菜來了,我一時怔然,全然不記得自己曾給富春樓下過單子叫菜。宋席遠卻立刻起身自作主張替我答道:「送進來吧。」轉身對我道:「妙妙,是我叫的十全大補菜,你如今有身子,這麼瘦可不行,得好好補補。」
說是「十全大補菜」,我以為不過十道,不曾想卻擺了一桌子,倒像是滿漢全席了。鹿茸黨參龜鱉烏雞……還有若干看不出是什麼的菜,一大早便這麼吃,怕不是要血盡而亡。幸而大家都還未吃早飯,遂招呼爹爹裴衍禎宋席遠一起坐著吃。
剛坐下,宋席遠便夾了一筷子黑乎乎瞧不出是什麼的東西放到我碗裡,道:「妙妙,吃點乾煸蜂蛹。」
我一下頓在那裡,宋席遠太半見我面色有異,便又夾了另一堆東西給我,「不喜歡嗎?那就吃點拔絲蜂蛹。」見我還是不動筷子,遂又換了一道菜,「還是妙妙想吃這清炒蜂蛹?」
我看著碗裡肥碩的蠕蟲屍首,心平氣和道:「關鍵不是拔絲還是乾煸,我不喜歡吃蜂蛹。」
宋席遠眉目糾結,「妙妙,可是這蜂蛹據說吃了可好了,可以安神養胎。」
我以為不被驚著已是我定力十足,更莫說「安神」……
裴衍禎聲色不動夾了一筷子那鹿茸裡的配菜蘿蔔絲到我碗中,我以為尚且還對胃口些,宋席遠一看我嚼那蘿蔔絲,登時臉色便有些憤懣。
正吃著飯的爹爹卻突然停了下來,道:「妙兒,聽說前些日子你去相親了?」
「嗯。」我直言不諱應道。裴衍禎默默嚼了口米飯,宋席遠吃著拔絲蜂蛹,二人未抬頭,我卻一時莫名覺著有些壓抑,想是夏天到了,早晨難免有些悶。
爹爹一拍大腿,脫口便道:「相什麼親啊!丈夫如錢財,乃身外之物,可有可無。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想不開!」
呃……我頓了頓,一時有種茅塞頓開豁然開朗之感,當即應道:「對哦!」
裴衍禎停下筷子看了看窗外,伸手扶了扶鬢角。宋席遠撥著碗裡的蜂蛹目光略顯呆滯渙散。
果然還是爹爹見識廣。孩子沒爹其實也沒什麼,我沒有娘,不也好端端活到如今一十有九這把年紀!小門小戶女子必得有丈夫為的是有個支柱養家,我們沈家又不缺錢,養大個把娃娃想來還是遊刃有餘的,我之前果然狹隘了,幸得爹爹點撥。
我一時想通,心中難免通透舒暢,便夾了一筷子海參,剛嚼了兩口,突然想起老陳說這海參壯陽,一下腹內便有些翻滾之感,捂嘴轉身乾乾咳了兩下,道:「我飽了,你們吃吧。」
聽得宋席遠道:「吃這麼少怎麼行,多少再吃些。」
裴衍禎端了一杯清水給我,「妙兒可是不喜這油膩?」見我點點頭,便俯身溫和問道:「妙兒可有想吃的菜?」
我想了想,覺得除了一樣東西實在吃什麼都有些難受,遂直言與他道:「醋溜白菜。」
宋席遠立刻否決,「白菜幫子頂什麼用。」
裴衍禎卻挽了挽袖子,「妙兒,你先喝點粥,我這便去給你做。」說著便徑自讓一旁下人領著去了廚房。
裴衍禎雖然不善舞刀弄劍,但是鏟子我以為舞得卻不錯,是位深藏於民間的大廚。過去兩年裡他若有時得空便會親自下廚做一兩樣小菜,味道決計不輸給富春樓的大廚。我初次見著難免吃驚,不都說君子遠庖廚?裴衍禎不但是個文靜脫俗的讀書人,還是一方知府父母官,不曉得怎麼一時想不開會去下廚,遂問他,他只是淡淡一笑道:「有一技傍身,萬一哪日不作官了,也好叫夫人跟著我不至受餓。」
「想當年,你娘懷你的時候也愛吃醋溜白菜。」爹爹滄桑慨嘆道,一下將我的走神打斷,但見宋席遠正在往我碗中舀雞湯,不死心道:「妙妙,這雞湯不油膩,去了油清燉的。」
我低頭喝了口清水,不妨看見自己袖口破了一道口子,想是方才在院子裡被花枝掛破的,遂道:「我去屋裡更衣,爹爹和宋公子慢吃。」
身後,聽得宋席遠喃喃:「還沒喝湯,怎麼就想更衣了?」我登時覺著腦中屈大夫一飄而過。
換好衣裳後,我突然腹中饞蟲大作,再想想裴衍禎的廚藝,一時心癢難耐,便順道彎去廚房想瞧瞧那醋溜白菜可燒好了。
推門入內,但見灶頭火勢正旺,裴衍禎利落地揮著鏟子,袖口挽至手肘以上,袍擺別在腰間,非但不顯粗俗,倒有一番別樣風味,他這麼一站,竟像秋雨過境,叫這灶間也不那麼嘈雜火熱了。
他回身對我一笑,「妙兒,莫急,這菜馬上便可起鍋了。」
明明是背對我,也不曉得他怎麼就曉得我進來了,我困惑看著他,但見他額際有一層細密汗珠,想是被火燻的,我想也不想便自袖中掏了帕子上前,伸手替他將額頭汗珠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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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一動,低下頭脫口便道:「我是怕滴到菜裡太鹹了。」
我驚訝於自己的第一反應,事後我一直擔心我被宋席遠傳染了他的詭異奇特。
聞言,裴衍禎輕輕一笑,轉過頭去,將熟了的白菜裝進瓷盤裡。我迫不及待嚐了一口,陶醉滿足地眼睛都忍不住眯起來,再次睜眼一抬頭,卻險些撞上裴衍禎近在咫尺的鼻樑,不知他何時神鬼不知地靠得這樣近,我竟然毫無察覺……
看著那兩片近到不能再近薄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像晨風一樣拂過我的唇畔,「妙兒。」
我腦中一時白茫茫一片,被蛇給眩暈了一般動彈不得。
「妙妙,妙妙。」忽聽得迴廊外宋席遠尋貓一般叫我,我登時回過神來,低頭端了醋溜白菜轉身疾疾便走,過河拆橋將小娘舅拋於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