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容城內,目前的兵力構成是這樣的:此地靠近京畿,是由直屬於朝廷的城防軍主守,因與永軍的駐地相鄰,而由永軍協防。府間一敗之後,府間城敗退下來的永軍以及從各地陸續趕來增援的地方軍也進入了勾容。這樣的兵力構成,說起來有些複雜。佔一小半兵力的永軍,大約是方容之非要將蘇修明也帶來此地的原因之一。
南遲的進攻,自一開初就十分猛烈。不過,也算是在意料之中,並且,憑藉城牆之利,暫時還沒有危機。
董蘇兩人並非第一次合作守城,兩人之間有互相關心、互相體貼的一點默契在,就算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中,偶爾對望一眼,心底也會覺得無限溫暖。
丁元敏這一次是被派做了軍需,因此董飛峻未見他在戰場上出現。自上一次在京城裡不歡而散,兩人便再也沒有什麼別的交集了。董飛峻來到勾容,便有心去見見丁元敏,但丁元敏遠遠的看到他便扭頭走開,所以兩人雖然同在一城,但凡乎沒有碰面的機會。
董飛峻有時候有些懷疑,雖然王荊說得斬釘截鐵,但個性如此不知掩飾的丁元敏,真的有這個能力成為內奸?
除了丁元敏之外,王荊的認罪狀上還指認了另一個目前也在勾容的人,蘇修明一直派人暗中跟著。從反饋的情況看起來,此人目前的舉動,還算正常,並且,這人與丁元敏全無接觸,似乎從不相識。
這一日從城樓上退下來,兩人回到蘇修明在勾容暫居的院落時,天色已經黑得透了。戰場上拼殺之時不覺得飢餓,此刻退下來,才覺得腹中簡直在打鼓。目前南遲已經圍城,為了節約糧草,每人每天的定量並不算多,董蘇兩人一向以身作則,因此只能在昏黃的燈光下,就著粗茶淡飯裹腹。
「景軒,你看,照今日的情形看來,南遲軍想要很快的攻下勾容,並非易事。」戰事當前,兩人少不得要談論幾一會兒公事。
蘇修明一手捧著碗,一手輕輕的將竹筷在空中虛點。「以你之見,南遲軍可能會做什麼?」
「勾容此地,也算一座大城,城牆堅固,城內屯糧又足,目前的兵力雖然有所欠缺,但,城牆可以彌補這個不足。」
「嗯。」蘇修明輕點頭並不插話。
「但南遲需要速戰速決,所以應當不會滿足於常規的進攻。」董飛峻思索道:「進攻一座城池,除了正面攻擊之外,斷對方糧道、造謠生事等都是常用的手段。」他說到這裡,不由得抬頭望了蘇修明一眼,卻見對方正看著他的眼睛。
內奸。
兩人幾乎都是同時確定了這一點。
如果說南遲打著速戰速決的算盤而又選擇了進攻一座堅固的城池,那麼,很大的可能,他們是在等待來自內奸的內應。
「也許我應當清查一下永軍。」蘇修明忽然道。「如果說,南遲軍將如此重要的一場戰爭寄希望於內奸,那麼,這個內奸的實力,當是不弱。也許,不僅僅只是幾個人。」
董飛峻微微心驚。
一座城池,就算是再怎麼堅固,如果混進了內奸,那麼,在敵人眼中,也是千瘡百孔。
「先用過飯再去吧。」董飛峻忽然發現兩人交談得專注,幾乎都忘記主要的任務。「你這幾日如此勞累,這件事,也不差這麼一時半會兒的。」
蘇修明挑了挑眉,應了一聲。董飛峻沉默的看著他的舉動一小會兒,忽然出言囑咐道:「多吃一些。」
燭火跳動了一下,董飛峻頓了頓,接下去道:「景軒,我從河州過來,是為了跟你一同面對這一切。」
蘇修明抬起頭來看著他,面色上倒也沒什麼波動,似乎是在等著他說下文。
「這一戰……如果有什麼危險,我想跟你在一起。」
蘇修明抿唇笑了知,並不言語。
「景軒,我知道你對我有些失望,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就算是破城……」董飛峻話說到一半,忽然被蘇修明伸過來的一支手指壓住了唇,後面的話,也就沒有說出來。
「別說不吉利的話。」蘇修明側過臉道:「你不用覺得有負擔,我不是小心眼的人。你的性子,我也很明白。如果你能夠輕易的做出那樣的決定,你也就不是你了。」
「我已前承諾過很多事……但我終究是食言了。」
蘇修明搖頭道:「很多時候世事會比最初的以為更為複雜,也是常事。」
「景軒。」董飛峻沉聲道:「如果你還願意相信我——我絕不會放棄。這句話從來就不是虛情假意……」
「你別想太多。我相信你。」蘇修明不待他說完,便出聲道。
董飛峻一時有些感動,半晌說不出話來。胸中似乎升起了一股讓人全身都為之顫抖的情緒。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會兒,道:「你接下來去哪兒?我陪你去。」
蘇修明想了想,站起身來道:「我們先去會會丁元敏吧。」
這時候其實已經夜深,但兩人還是提著燈籠出了門。一路上,城內巡邏計程車兵都會先就著光仔細辨認他們的臉,然後再向他們行禮。
丁元敏此次前來,方容之是安排他做軍需。這一塊,其實是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所謂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如果這裡出了什麼問題,也會是很麻煩的事。所以兩人決定過來看看。
「太子這一次何以帶上丁元敏?」這是董飛峻一直未曾想明白的一個問題。
「子礎,莆山郡王這一系,跟你們關係如何?」蘇修明忽然出言問道。
莆山郡王這一系,很多年來都是依附著丞相這一派,但更具體的情況,外人也許會不大清楚。董飛峻回想道:「丁郡王跟元敏……他們的性子大致差不離,而且,這麼多年來,與父親的關係一直很好,並無任何異樣。怎麼,你懷疑,丁元敏是投靠了太子?」
蘇修明道:「我只是在想,也許是因為齊肖的事。」
董飛峻默然。因齊肖一事,兩人確實產生了隔閡,而且,對太子而言,像丁元敏這樣掌握著一定的實力,看起來十分直率的人,的確也是一個很好的拉攏物件。這樣一想,董飛峻又有些混亂了。丁元敏,到底是不是內奸?
直到來到丁元敏的臨時住所前,兩人彼此都沒有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