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修明似乎明白他在為什麼遲疑,有些失笑的輕咳了一聲,道:「換了衣衫再過來。」
董飛峻這一次終於強行忍住沒有呆滯的哦一聲,只是抿著唇,站起身來出門。身後似乎聽到蘇修明輕笑。笑得他有些臉紅。似乎在這個人面前,思維一直要慢半拍,覺得挺蠢。
換好衣衫之後,將舊衣揉成一團丟在屋角,又在屋內踱了幾圈方步,然後才緩緩的開啟門走向蘇修明的房間。進門的時候正看到蘇修明鋪好床鋪。見到他來,輕笑:「先休息一會兒?」
董飛峻輕點了下頭。其實跟過來的意思,就是不想離這個人太遠,就算是補眠,也想是待在這個人身邊。他一向行事都光明正大,於是毫不矯情的點了點頭。
蘇修明見他點完了頭又打了個呵欠,微笑著指了指床鋪。
董飛峻脫了靴子跟外衣躺上床,蘇修明很隨意的拖過疊放在床角的被子來蓋在他身上,壓好被角。或許是因為躺著的緣故,對這樣的溫柔特別敏感,忍不住問:「你不休息嗎?」
「嗯?」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蘇修明專門拖長了這個嗯字,尾音揚起,配合著他臉上的笑,看起來挺詭異。董飛峻一向覺得,要是自己也會說一些油滑的話,就不用每次被人這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說不出話來。但他雖然有了這個覺悟,奈何每次遇到這樣的情況,還是不知道如何說起。
好在這人從來不會讓他窘迫很久。「你休息吧,我就在這裡坐一會兒。」說完在不知道哪個屋角取過來一本書,脫了靴子斜靠在床沿上看起來。
董飛峻幾乎一夜未眠,實在是困得很了,迷迷糊糊的也就睡過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蘇修明又已經不在這個屋子裡了。董飛峻不知道怎麼的就有些失落。說起來,雖然也不只一次同榻而眠或是呆在同一個屋間裡,可是每一次自己睡醒的時候,這人都不見了。明明不是多大的事,甚至都不能算是個事,但還是不可抑制的失落了。
起身整理了一下,然後先觀察了一下院子裡,發現沒其他人了之後,才開啟門從蘇修明的房間裡走出來。院子裡很清靜,方容之沒有在。董飛峻轉了一圈,也沒有看到蘇修明的身影。
想著他會不會是去大堤上去了?董飛峻又來到堤壩上走了一圈。這時候的水已經明顯的比昨天退了一些,雖然依然在封渡線以上,但看起來不如昨日的驚心動魄了,董飛峻覺得有些安慰。
不過,蘇修明依然沒有找到。
董飛峻覺得自己是不是中了什麼魔障了,就這麼一會兒不見,總在擔心他出什麼事。明明對方也是一個強大到足以自保的男人,不是誰家柔弱的閨女,可是這樣的想法,總是抑制不了。
轉了一圈沒找到人手,董飛峻強迫自己回院子裡去等。似乎是很久以後,才聽到蘇修明回院的腳步聲。董飛峻迎上去,卻發現蘇修明的臉色有些微沉。
「怎麼了?」
「蕪堰河決口了。」
董飛峻一驚。明明剛剛才過去看過,情況一切良好。而且,如果蕪堰河決口,洪水應該馬上就會衝進城內,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而且這個人也看不出驚慌?
「不是在這裡。」蘇修明解釋,「是離這裡百里的下游地區,就是昨夜裡決的口,報信的人剛剛經過稹峪驛,去京城了。」
董飛峻皺眉:「情況怎麼樣?」
蘇修明簡潔的道:「很嚴重。方容之已經過去了。」
董飛峻的心沉下去。很嚴重,不知道嚴重到什麼地步。
四方歷491年夏,臨水國發生的這一場嚴重的水患——蕪堰河決口六處,其中最大的一處缺口長達數丈。洪水洶湧而下,淹沒二十多座城池。房屋、道路、良田,幾乎變做一片汪洋。受災的百姓多達百萬之眾。
朝廷的動作也很快。除了太子方容之立時趕過去之外,一系列安定撫民的旨意也很快下達到各地。官員、軍隊、錢糧,災難面前,三大勢力很難得的暫時攜手起來。畢竟,大災若是安撫得不好,容易釀成大亂。
董、蘇兩人此時仍然留在稹峪。停職期間,按制是不允許參與任何公務方面的事情,董飛峻就算有心參與救災,也明白這是制度不允許的事情。再加之從稹峪驛聽到的驛報,朝廷裡的一系列舉措也都還算井然有序,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這廂放下心來,那廂便記起了跟蘇修明的約定。算下來,從離京開始,已經近半月了,兩人一直也沒機會好好單獨相處過。
下游地區雖然遭災,但上游地區的百姓生活卻未受到一絲影響,兩人從稹峪離開的時候,城裡的景象依然如同來的時候一樣,平靜安穩,一片祥和之態。
這一番的旅程,又跟之前似乎有了些微的不一樣。交談之間,多了幾分隨和,少了幾分小心。董飛峻覺得似乎這份改變是來自於自己。
這一次,當真是完全拋開,什麼也不管了。兩人牽著馬,大致向著目的地方向一路問路,有時候行到場鎮之上,便找家客棧寄宿,錯過了宿頭,便在鄉野農家借宿,若是實在連農家也找不到,在野地裡生個篝火對付一夜的時間也有。好在兩人都不是沒吃過苦的人,這樣一番行路,也覺得很有樂趣。
其實一路行來,董飛峻還有一個問題一直掛在心裡,那就是兩人之間的親密事。
作為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對這種事情不可能沒有念想。再說,兩人之間若是從來沒發生過什麼,那董飛峻多半還能用「不敢冒犯」這個念頭壓下去。但,明明就……做過的。
奇怪的便是,這一路行來,兩人獨處一室,共寢一榻,雖然不只一次的萌生過這樣的念頭,卻、什麼也沒發生過。董飛峻也不能理解自己這種微妙的心情。他似乎,已經努力的觀察過蘇修明的表情。發現自己不能確定蘇修明對這種事情是不是願意。
上一次的發生,董飛峻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也許是蘇修明主動勾他的?但最近這幾日以來,這人的語氣、神色都十分正經,以至於讓董飛峻每每覺得「難道這人上一次之後,覺得後悔了?」一想到這樣的可能,又覺得自己不應該冒然的做什麼舉動。
於是連日來,特別是晚間接近就寢的時段內,他總是用眼光四處去跟著蘇修明的身影,試圖看出他一點點真實的意願。
其實,以董飛峻的性格而言,本來便不善於把事情悶在心裡,而喜歡當面問清楚。但這種事情,卻無論如何問不出口,以至於讓他這幾日來,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十分糾結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