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答應了要留下來幫忙,那麼就得認真的去做。幾人把情況一合計,鑑於目前的這個過水量以及天氣,立即就要行動起來。李德熙去工地上組織役夫繼續搶修,方容之去向本城的地方官以及防衛隊調人借兵,而董蘇兩人則同去準備足夠用的砂石土包。
出得門來,天色開始昏暗,有風從河岸方向吹來,嗚嗚的。聽得久了,竟像是一種令人恐慌的什麼聲音。
組織人員裝運砂石土包,是一個很繁雜的工程,需要的數量很多,時間又緊,兩人很多時候都是分頭在置辦,連說話的機會都很少。待得好不容易把需要的東西運到離堤壩很近的一個倉庫存放已備呼叫的時候,已經過去好幾個時辰了。
天色本來就暗,再加上時間也晚了,此時,家家戶戶都已經開始上燈。
到工地上去看了看,役夫們還在緊急的進行搶修,而流過的河水依然很急,嘩啦啦的聲音清晰可聞。特別是蕪堰河與桐江的匯江之處,兩支方向不同的水流衝撞著,激起一股一股的大浪。水中心盡是旋渦。在已經昏暗的天色裡格外令人心驚。
兩人對看了一眼,明白也許從今夜開始,要渡過很多個不眠之夜。
雨點的落下似乎完全沒有先兆。
才感覺到手上有些溼意,那雨已經大滴大滴的砸了下來。嘩啦啦的砸在地上。最初的時候還能聞到一股帶著塵灰的雨味,漸漸的就變成了有些滲人的冷。
因為水位已經超警戒,所以整條堤壩上的每一處都必須隨時關注,因此要待在最近的區域以方便隨時解決出現的狀況。兩人現在是在堤壩上一個臨時搭成的棚房內。這裡本是堤壩上值夜人員用於夜間休息的棚房,此時讓給兩人作為臨時休息之地。屋內的擺設很簡單,簡易的木桌、昏暗的油燈,鋪著草蓆的小床。有役夫送進來飯菜,不算精緻,但看得出是特別為兩人準備的。與冒著大雨仍在外面搶修的役夫們吃得不一樣。
昏黃的燈光下,兩人對坐著默默用飯。
其實一同用飯這樣的場景,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兩人之間。但是坐在這樣一間風雨飄搖的棚房內,背對著也許隨時就有可能出現缺口的堤壩,還是第一次。
稍有掌控的不好,就是一場災難。
這一條堤壩,攔住的滔滔江水,隨時有可能變成奪去下游地區數千、甚至數萬人生命的殘忍的死神。
於董飛峻來說,這才是他所接受的,為官的意義。他們生而富貴,掌握著別人不曾掌握的特權、軍權、財權。這些東西,都是民眾們自願獻出的。但他們為什麼自願獻出?因為他們希望得到保護。所以,接受這些獻予的人,應該提供這樣的保護。董飛峻最初想留下來,便也是基於這樣的道理。但,真正留下來之後,卻又有些自責。自己留下來,倒也沒什麼,可是卻把蘇修明也連累了。於戰場中成長這麼多年,自己陷於危險一點,倒也不怕,可是,一想到蘇修明也處於這樣的危險之中,不免卻覺得萬分懷愧,又萬分擔憂。
抬頭看時,那人的面容隱在巨大的燈影之下看不清楚,董飛峻左思右想了好一會兒,終於決定開口道:「景軒?」
蘇修明抬頭看過來。
董飛峻忽然又不知道說什麼了。勸他離開這裡?明知道他一定不會離開。以自己對景軒的瞭解,他這種時候是絕對不會退開的。那是軟弱的人才會有的表現。
可是。想著他也即將面對這樣的危險,不知道為什麼心中壓抑得十分難受。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為了一個人如此擔憂。
印象中,蘇修明總是能猜中自己沒說出口的話。但這一次,他卻沒有立即接話。隔了一陣,才緩緩的開口:「很不安嗎?」
這人的表情依然隱在巨大的燈影之下,但溫柔的語氣,依然有一種別樣的安撫人心的力量。似乎所有的危險都可以化解在這人淡淡的語句中的樣子。
「我擔心你。」董飛峻籲出一口氣道。
蘇修明輕輕的笑了:「不會有事的。」
董飛峻沉默了一下,道:「你根本就不應該答應太子留下來。」
「如果我不答應,你會跟我一起離開?」
「……」董飛峻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至少在當時,自己的確是想過要留在這裡,與稹峪城一同抗擊這一場水患的。
「要真出了什麼事,你會自責。」這句話,蘇修明是用一種帶著肯定的語氣說出來的。
「可是你不用留在這裡。」董飛峻跟了一句:「太危……」
「我也會擔心你。」蘇修明輕輕的打斷,跟了一句。
董飛峻張了張嘴,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分不清楚此刻心中的情緒是感動還是什麼,又依然混雜了一絲擔憂,一時之間,不知道要接什麼話。
應該是感動吧。這樣的溫情回應,特別是來自於這個人的溫情回應,讓心中的情緒慢慢的瀰漫到皮膚上的每一寸。昏黃的油燈最容易渲染溫情,整個氣氛溫柔得讓人忍不住有些顫抖。
「你這樣的人,一直都很難得。」蘇修明輕輕的笑,「在離城的時候我就應該知道的。」
董飛峻深吸一口氣,忍住自己眼眶有些發溼的衝動。這麼多年來,表面上常常被人稱作梗直,但私下裡卻是被笑作愚笨,這樣的事,自己一直都知道。不管怎麼多不在意,畢竟只是凡人,也會覺得低落。但這個人,只需要用這樣一句輕輕的笑語,似乎已經安撫這麼多年來所有的低落。
這個世道中,終於還是有一個人瞭解自己。
並且,還是自己如此傾慕之人。
屋外的雨聲依舊是嘩啦啦的,屋內的氣氛也依舊是一片柔和的溫情。兩人都沒有開口,也沒有動,只是這樣對望著。其實,對望的動作,若是抽離出這個場景來看,有些傻。但身處其中,才能感覺到這中間眼神交流的溫柔。
這樣的人,如何容忍將要跟他分開的可能。
如何容忍離別?如何容忍敵對?如何容忍孤獨的走著沒有這個人的日子?這種念頭,想都不願想。似乎不想,就可以隔絕這種可能。
董飛峻覺得自己從來不曾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消極的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