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隨之而來是一閃而過的擔擾,但董飛峻強迫自己不要去想。

忽然,手底下的人動了一下,站了起來。董飛峻不解的看了看他。

「我也給你揉揉。」蘇修明今天似乎心情很好。

「……嗯」長久的良好的家教使得董飛峻無意識的想要客套一下,但隨及又覺得這種時候不應該客套——剛剛還被人說不用那麼生硬的。於是他只得嗯了一聲,坐到椅子上。

蘇修明的手指相對於很多男人的手來說,顯得修長而秀氣,但由於長期修習拉弓射煎的緣故,卻很有力量。他的手指恰到好處的在董飛峻的肩上輕輕揉捏,很快的便緩解了因為行路而造成的痠軟。

真想一直這樣下去。

這樣的感覺並不是第一次興起。

可是,沒有哪一次有這一次這樣強烈。

如今,被父親撞見,說不定也早已被定王知曉,這樣的事,絕對不對允許被存在。卻反而在這種時候,如此強烈的渴望著長久。

越是無望而短暫的幸福,才會越是奢望。

「景軒。」董飛峻低低的念道。

「嗯?」肩上的手沒有停,身後的人應了一聲。

怎麼辦?我們要怎麼辦?這樣軟弱的話問不出口,董飛峻深吸了一口氣道:「我絕不會放棄。」

這話來得有些沒頭沒腦,但蘇修明卻很快的明白了他的意思。董飛峻覺得他應該是明白了。這人雖一貫裡不喜歡錶達自己的意見,但他那份沉默,似乎代表著他明白了。

「嗯。」果然他輕輕嗯了一聲,緩了緩,忽然停了手,將雙手收了回去。隔了一小會兒,一條玉鏈從天而降,從董飛峻的眼前經過,向下來到腰際——是那日里曾見過的,落在寢房裡那一條。

蘇修明將這條玉鏈在董飛峻的腰際固定好,然後在身後輕笑道:「這個送給你。」

董飛峻不明白他送這條玉鏈是什麼意思,估摸著也許是為了表達他的某種心意?就聽得蘇修明在身後道:「這是我出生的時候,母妃讓人求來上好的西鄰玉珠串起來的,帶在身上二十多年了。說是以後要送給她兒媳的東西。」

兒媳……?董飛峻默然了一下。雖然絕對不可能是如此荒謬的身份,但是摩挲著手中的玉鏈,心中的微小激動還是盪漾了開來,一圈一圈的。

此時才近晌午,兩人收拾停當,不想一直待在房裡,便一同出門去閒逛。稹峪這地方,雖說是不久前才來過的,但彼時的心境跟現在,可以說是完全不一樣。因此似乎看這座城的眼光,也便不同了起來。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完全不會注意到兩人,可是董飛峻卻覺得跟蘇修明這樣光明正大的走在街道上,有一種昭告世人的感覺。

逛了一陣,蘇修明提議去上次的那家酒樓用飯,董飛峻當然也沒有異議。

那家酒樓還是過去的樣子,迎風而招的簾,笑容滿面的迎客的小二。兩人很有默契的向樓上的廂房走。董飛峻跟在蘇修明後面,在樓梯的一半處,忽然感覺到前面那人的腳步微頓了一下,然後是一瞬間的遲疑。

「景軒?」有人在叫蘇修明的字。

董飛峻微怔一下,已經看到蘇修明緩步走上去了。

走上去,才看到出聲喚人的那人,董飛峻不由得微微一驚。這個人,卻也是見過的。那日在審蘇修明的公堂之上,宮裡派出來監審的,便是眼前這個人——信德太子。不知道他為何到了此處?

信德太子的目光,很快的在董飛峻身上打了一個圈,似乎也認出了他來。董飛峻感到他的神色在自己與蘇修明身上掃視了兩眼,然後很快的笑道:「這才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了,兩位也來此用飯?不如同座?」

按理說,常人見到董飛峻與蘇修明這兩人在一起,至少會投以詫異的眼光,於是董飛峻隱約感覺到,面前這位太子殿下,也是個城府極深的人。

蘇修明自踏上二樓開始,也一直沒說話。董飛峻估摸著他是不方便在這種地方叫破信德太子的身份,於是不知道如何稱呼。正想著,果然聽得信德太子笑道:「怎麼,景軒,幾年不見而已,跟我這麼生分了?」

聽他這麼說,難道兩人之前還有一段交情在?董飛峻不由得作如此之想。

蘇修明輕笑了一下。「容之你這既然開了這個口,我們哪敢不從?」

信德太子與蘇修明之前似乎真的十分熟稔,至少在這席間,說笑之間全無身份上的障礙。董飛峻之前與這位太子殿下全無接觸,不過有時候插上幾句嘴,這位太子殿下也笑吟吟的接過來,全無生硬的感覺。

這兩人都是場面上的高手,因此整個席間全無冷場之感。席間,蘇修明問起信德太子來此的緣由。原來,還是為了稹峪的堤壩。

先前的時候,這一段是由蘇修明自請監工的,後來出了這樣的事,蘇修明被迫停了職。這一段的堤壩於整個蕪堰河下游十分重要,而且目前已入夏,眼看汛期將至,所以信德太子才到此處,算是替代蘇修明成為監工。

「我聽說這間酒樓的水產之物做得不錯,所以特第跑來試試,到沒想到遇見二位。」信德太子似乎隨興問了一句:「二位這是要去哪裡?」

蘇修明淡淡的答:「我們兩人其實也算待罪之身,還能去了哪裡?出來散散心罷了。」

董飛峻聽著兩人的對答,覺得有些搞不清楚兩人的關係。似乎有些親近,因為兩人都是直呼其字,對談間也毫無陌生之感。但看蘇修明的態度,卻是不願意對這人說實話。不知道為何,這位太子殿下談吐謙遜有禮,待人無比親和,自己卻總覺得有一種很奇怪的,不願意親近的感覺。

或許是有些介意他直呼蘇修明的字?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人分享了。

是基於這樣的心理吧?董飛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