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那邊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扭了幾下之後一切歸於寂靜。
方洲拿下手機,發現訊號幾乎斷絕。
她坐的火車,該是進隧道了吧。
方洲拿到了賀雲舒家的鑰匙,是一個很小很老很舊的套間。
套間打掃得乾淨,裸露的管線用新的塑膠膠釘和膠布規整過,各種軟裝也帶著強烈的賀雲舒風格。
屋子裡沒空調,取暖全靠電爐子和電熱毯,因此床鋪得很厚。
床對面是一個老式的三抽實木辦公桌,桌面上整齊放著幾個筆記本,上面寫了好些戶人家的名字。翻開看,有做孵房的,有種板栗的,還有養放山雞的,最後是一個本地返鄉大學生創業培訓計劃。賀雲舒的字一看就是沒練過的樣子,但自成體系,最後一筆總是很有些瀟灑地大拉開。
方洲看了很久,側身躺在柔軟的床鋪上,鼻端便全是她的味了。
他用力吸了幾口,覺得自己有點齪,但整個人放鬆下來,直接睡著了。
睡夢裡浮影萬千,許多人的面容不斷出現。
大概,也只有這樣才能騙自己還能回到過去。
新年伊始,春光燦爛。
簡東感覺到工作的艱難。
翟智誠準備拋棄這個專案,跟方洲談股權讓渡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關浩那邊的技術支援雖然一直在進行,但明顯心不在焉了。
他偶爾跟趙舍聊起來,趙舍道,「怕不是攀上別人了吧?」
簡東心裡掂量了幾回,去找關浩聊了一下。不想關浩反而勸他,「這破專案前途也不好,被方總攪和得全爛了。咱們一年兩年耽擱在這裡不是事,不如一起去海城。」
「去海城?」他皺眉,對脫離方家的想法有些猶豫。
關浩笑得有些曖昧,道,「批文也不知出什麼問題被卡,有能耐的都在找後路。方總家大業大,一兩年不掙錢也無所謂,可咱們呢?總是賠不起的吧?我有個朋友,在海城也是幹這個的。現成的批文和專案,就是換個好地方而已。你想想,去那邊可不比在這裡好?再說了,趙小姐也需要機會。」
趙舍失業近一年,始終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簡東就說,「我需要想想。」
他這一想,時間就拖到方洲帶人去海城,徹底同翟智誠簽下股權讓渡的合同。
關浩毫不猶豫地投著海城去了。
簡東心裡動搖,趙舍又在旁邊嘆著氣,他一咬牙,給方洲去了個電話。
方洲接到簡東電話的時候,正在海城同合作人翟二碰杯慶祝。
翟家人員複雜,利益交纏,偏出了個叛逆的翟老二。此人心黑手黑,從來不認三親六戚,連自己親侄兒也能下得去手。
「他跟他奶奶親,我跟我媽親。一個姓有什麼?一個爹媽的還殺來殺去呢。他既出來混,就要願賭服輸,絕對不能怪人狠。再說了,我還總是自家人,出手能留他一口氣,就當一個教訓;等別人出手,那口氣也沒了。」翟二眉眼冷冽,主動用杯口碰了一下方洲的,「比如說,你。」
翟二弄了個空有批文的殼賣翟智誠高價,分了方洲一半錢。方洲倒手扣下來三分之一,剩下的支給翟智誠換了平城的股份。
一手進一手出,方洲一分錢沒花得個新專案架子。
至於翟老二,算是把翟智誠捏在手裡,等著清算自家的舊賬。
方洲心裡稍微有些滿意,將酒一口乾了。
簡東就來電話了。
方洲認認真真聽完他的辭職訴求,只一句,「你自己考慮好。如果拿定主意,就去辦吧,我這邊會交待人事處理的。」
簡東彷彿含糊了一句對不起,可已經不重要了。
入海城局的人,全都要被翟二撕得粉碎。
方洲舉起杯,對翟二道,「勸不回要死的鬼。」
翟二哈哈一笑,「可不是。」
說完這話,翟二指指裡面的包間,道,「我家裡那位,有個妹妹。人快三十了還沒結婚,一門心思搞事業。過年的時候老丈人發話,說無論如何要在今年把婚事辦了。無法,得給她安排相親。你怎麼樣?有沒有想新找一個?要有意思,去見見?」
那包間門鑲金鍍銀,富麗堂皇。
方洲猶豫了一下,道,「結婚的想法,暫時還沒有。」
「只找女伴?」翟二弄眼,「也成。我這小姨子還不錯,配你不虧。」
方洲笑一下,「不怕你家那位鬧呢?」
「有什麼好鬧的?男女的緣份跟婚不婚沒關係。看上了乞丐轉世的,一起要飯也行;看不上天仙下凡的,頓頓神仙肉也沒用。」翟二嘆氣,「人都說我狼子野心,奪人妻女,為世所不容。你跟我合作一趟,覺得我為人如何?」
方洲回敬他一杯酒,真性情也。翟二直接,他也不說虛話,「沒相親的意思,也沒要再婚的想法。得再等等,看我太太那邊會如何。」
翟二就來勁了,「等?有什麼可等的?你只要出手——」
方洲知他和他家裡人的逸事,也不遮掩,「翟二,有的女人能搶得來,有的卻不行。」
「行,你好那一口搶不了的。」翟二哈哈笑,往外面一指,「不相就不相吧,我也就隨口一提。人今天有正主的,吶,不是來了麼?」
方洲跟著看過去,只見一個熟悉的人被服務生引著來。
那人面容清俊,衣衫樸素整潔,神情裡卻有種說不出的清高和銳利。他面上平淡,一雙眼睛很無所謂地環視四周。當掠過方洲所在的時候,似乎怔了怔,而後微微一頷首,毫不猶豫地推開了包間門。
方洲面上冷靜,內心卻有波濤在洶湧。
是魏宇。
可魏宇清高自傲,怎麼會在有女朋友的情況下相親?他如此,賀雲舒怎麼辦?她斬釘截鐵地斷了前程同他在一起,他豈可背信棄義地放棄她?
可事情又不對了。
魏宇若是私下相親,為何見著他不驚慌?非但不慌,還相當的從容。
那麼,他們分手了!
什麼時候?為了什麼?
如果當真分手,是魏宇提的?還是賀雲舒?
不會是魏宇,他這樣的人講究萬全,當初既想清楚了要開始,不努力到一定程度絕不會放手。他承受翟智誠那處的莫名壓力,一定要提前解決這個事,所以是向家人坦白。然而魏家無論如何不肯接受賀雲舒,他左右為難,舉棋不定,舉手抬至間肯定有所洩露。
賀雲舒是多麼聰明的人吶,她既能將方洲斬落馬下,如何發現不了魏宇的異常?
她既在婚姻裡吃夠了家人關係諧的苦,又如何會重蹈覆轍?
方洲腦子裡無數的駿馬在奔騰,許多想法起來又被按下去,可最終卻成了一個無比清晰的事實——賀雲舒一定是在去青山鎮之前同魏宇分了手。
他再也坐不住,放下酒杯衝翟二道,「突然有點急事,必須馬上回平城一趟。」
「急事?多急?酒也不能再喝——」
方洲起身,抱歉一聲後,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他想馬上見到她。
他怕又晚了一次。
他怕再也沒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