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媽媽說有機會和他相親,我就什麼都顧不得了。」
「以前打的骨釘都放棄了,短衣服褲子全丟掉,化妝的樣子也改了。他說要賢妻良母,我就給他一個賢妻良母。笑要不露齒,坐要端正,連走路都得有節奏。我強行改變自己,去配合他,以為只要付出全部去愛,這世上就沒什麼是做不到的。他工作很認真很辛苦,我就把家裡的事都擔下來,儘量不騷擾他;偶爾搞不定的向他求助,他不懂其中難處,多半會一口拒絕。我礙於無聊的自尊心,也許是賭氣,覺得他既然不願意那就永遠都不願意好了,不肯開口再問。」
賀雲舒感覺到魏宇的手在抖,便用力地捏著他,給他力量。
「但其實,我們能改變的只有自己,沒有別人。給出去的太多,收回來的太少,無法維持情緒平衡。我表面上很平靜,內心其實早就憤怒得失衡。產後憂鬱,失眠,焦躁,憤怒——」她現在能平靜的說起來,回憶過去也彷彿是前世,但感觸深刻,「我開始懷疑自己,看他也哪裡都不對勁,逐漸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可一開始,我只是想要得到他的愛,只想要愛他。」
賀雲舒看著魏宇道,「付出不可怕,可怕的是無止境,得給自己設一個線,否則就要墮入深淵失去自我。畢竟,這世上沒有什麼是比自己更重要的,首先要保全了自己才能去愛別人,對不對?」
魏宇覺得不對,搖頭。
她就問,「你不要怪鄧旭文,他只是擔心你而已。你確實地面臨五個難題,每一個都不想辜負,只好為難自己。你認為都是自己不夠好,只要做到最好,這些問題一定會沒有,對不對?」
魏宇點頭,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
「那先來談我們。」賀雲舒問,「你喜歡我什麼?」
他有點猶豫,到底是給了正面答案,「你很美,也很強,無論什麼事都能處理得很好。我想成為你那樣的人,也覺得如果和你在一起,再沒什麼能難住我。」
純粹精神上的欣賞和臣服,甘願地為她彎下了腰。
「我也很喜歡你。」賀雲舒道,「你是個很溫暖的人,從來不讓人為難,感覺在你這兒做什麼都可以,整個人是自由的。」
魏宇顯出激動的樣子,「那——」
「但是!」她嚴肅道,「這一切都建立在你完全包容我,無底線退讓的基礎上。」
他眼中的光芒逐漸熄滅,整個人沉靜下來。賀雲舒還是心疼他,沒有尖銳指出他的問題。可他何嘗不知道,為了得到她,為了將她捧在手心,他本能地壓抑了自己,委屈著自己,安慰自己現在的付出都是為了今後巨大的回報。
甚至,一直以來藏在心底的不婚和丁克,到底多少是出自真心,多少是對長輩的消極抵抗?
她太聰明,也看得太清楚,甚至早他好幾年就成功地實踐了一回——深知他內心的全部齷齪。
她也懂他的貪心,親情前途名聲都不捨得放手,自以為是地搬山,其實是根本不懂取捨。
「我沒有你想象中強大。我愛過,付出過,結過婚,有兩個孩子,全部都是勉強支撐。你看著我彷彿遊刃有餘,但現實完全相反。強撐的結果是精神崩潰,生病了。你覺得我強,可能是一時迷惑,將希望投射在我的身上。你冷靜地想,真正的我是謹慎之人嗎?真正的我能處理好各種關係嗎?真正的我去了你家裡,只怕會讓一切更糟糕。甚至,我連最基本的事業上進心也沒有,跟不上你的腳步。」
魏宇隱約知道她的意思。
賀雲舒見他冷靜下來,道,「我在婚姻裡進出過一回,半條命也沒了後,就不準備再進去。我說不結婚不生子,不是考驗你和擊退你的條件,而是我對下半生的計劃,沒有可能會更改。你也許覺得先答應下來,等待咱們感情深厚了,再在父母長輩和我之間斡旋,也許能有一個好結果。」
「我只是——」他努力想要澄清自己。
賀雲舒安慰著他,溫柔道,「我當年承諾做賢妻良母,也是這樣想的。世界上大多數的人做事,都是抱著美好的期待,隨時調整自己。只要認真踐行了,就不是欺騙或者謊言。你選了比我還要難的題目,我當年只要裝一個賢妻良母的樣子,就能成為方洲堂堂正正的妻子。你呢?不僅要面對父母長輩的不同意,事業的波折,還有我這裡絕對不會動搖的條件。你能撐住今年,明年,後年,可過去三年四年,五年六年後呢?當你付出全部親情、子女、事業,包括友情等等,卻什麼都從我這裡得不到,會如何?」
魏宇放棄了掙扎,五官顯得冷峻起來。
他本就是好看的男人,因為追求親和力刻意隱藏了鋒芒,現在斂去那層外殼,露出許多稜角來。那倔強的下巴,永不屈服的鼻樑,還有彷彿從黑暗裡穿出來的雙眼,無一不昭示這其實並不是一個真正被俗世磨練得圓滑的男人。
他的心裡還有崢嶸,所以苦著心智和身體,試圖通過改變自己來改變這世界。
賀雲舒伸手碰了碰他的臉,「我經歷一遭後,可以說是自私——」
「不,不是。」他反手壓著她的手,道,「你不能這麼說自己,是我強求了。」
「你是一個很好的人。」她道,「我那時候剛離婚,內心非常不平靜。他來挽回我,千方百計。無法否認,對他還有些感覺。可我知道不能回頭,一回頭又要重蹈覆轍,所以怎麼樣都要逼迫自己走出來。你恰好出現,也完全符合我的要求,我縱然不想和你有個結果,也貪圖你給的溫柔和便利,躲到你身邊,指望你能拉著我。我更不該真心喜歡上你——」
賀雲舒兩眼忍不住包了淚,「不該把你拉進來。」
魏宇深深地抱著她,他何嘗又不是想籍著她做藉口反抗家人呢?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既然知道你為難,就不能厚著臉皮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只享受你的好處。」
「雲舒,我已經在說服他們,他們——」
她按下他,「魏宇,我既然親歷過其中的苦,就絕不允許別人承受同我一樣的難。」
魏宇看著他,黑色的眼睛裡有潮湧,然後是深切的悲痛。
賀雲舒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難過,還有對未來的失望。
一個人只有用盡全力去追求過,才知道絕望的滋味。
他長久地看著她,「我所有的好,都是你拒絕我的理由。」
「那是因為我知道你是個比我更強更好的人。」賀雲舒伸出食指,點在他的心臟上,「只要你搬了自己給自己壓在心上的山,再沒有什麼可為難你的了。魏宇,你是能走得更遠的男人,不要被一時的軟弱和迷惑絆住了腳。」
每個人都在人生路上獨行,偶有一段相知相伴,已是幸運。
賀雲舒要走了,他將她送下樓。
她上車,他立在車外。
兩人隔著玻璃,昏黃的燈只照得出來模糊得影子。
賀雲舒看不清他藏在黑暗裡的臉,但看得到他發光的眼。
她沒有對他說再見,他也只是看著她。
許久之後,他道,「我永遠不會後悔和你在一起過。」
賀雲舒笑著點點頭,她也沒有後悔過。
過往的人生皆是腳下的路,成就的是將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