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賀雲舒抬眼,便見了方洲。他衣裳穿得嚴整,頭髮也整齊利索,下巴上帶著淺淺的鬍鬚水味道。顯然,來之前是好好打扮過。他雖然三天沒回家,但辦公室附帶的休息室,一應衣物和用具齊全,倒是方便得很。

方洲衝她點點頭,順勢摟著她腰。他先叫了一圈長輩,這才對方太太道,「媽,我剛在下面同幾位叔叔打招呼。」

方太太見他,立刻眉開眼笑起來,「好好好,來了就好。」

方洲應一聲,問,「方駿呢?」

方太太指指裡面,「裡面看菜呢。」

賀雲舒便道,「我去叫他出來——」

做勢要走。

方洲卻拉著她不放,道,「我一起去。」

方太太樂見兒子媳婦齊全,笑眯眯道,「去吧。」

賀雲舒曉得方洲慣愛表演恩愛夫妻的戲碼,便配合他。不過,他說是要去找方駿,進了會所裡面的院子,卻拉著她往更裡面單獨的小院子走。

一路穿廳過堂,客客氣氣地同許多客人打招呼。

直到進了無人的封閉院落,他才放開她。

她低頭看了下有點紅的手腕,揉了揉,道,「什麼事?」

方洲揉揉太陽穴,「上前天出了一樁意外,一直處理到昨天半夜。統共只睡了幾個小時,幸好定了三個鬧鐘——」

他從不道歉,只委婉地陳述理由。她向來不同他為難,只要他開口,無論說的內容是什麼,都會很懂事地說幾句體貼寬慰的話。他則順勢下坡,皆大歡喜。

六年來,一直都是這樣的模式。

可這一次,賀雲舒並不準備給他臺階。方太太生日一向是家中大事,更何況六十大壽。從去年開始,老方先生已經在悄悄準備禮物,連帶方駿也絲毫不敢放鬆。方洲自然不落人後,很早就同她商量如何辦,哪兒知道臨到最後,他居然讓趙秘書來個電話說忙,便不管了。賀雲舒的全部計劃被打亂,工作上臨時找人頂了一天,自己手忙腳亂通知親友,來往人情,現場佈置,兒子和保姆等等。

她收了笑,冷眼看著他,「什麼工作?都處理好了?」

「差不多。」他整了整大衣外套,轉而問,「給媽媽的禮物呢?準備好了嗎?」

「叫趙秘書幫忙了一部分。」賀雲舒沒得到答案,聲調也變冷了。

方洲有些驚異地看著她,往常的年份,都是她親手操辦。

賀雲舒直看進他眼睛,道,「你單獨叫我進來,是有什麼事?」

方洲略想了想,搖頭。

所以,也只是為了例行公事地交待一個缺席三天的敷衍理由。

賀雲舒深吸一口氣,「只是為了說你工作忙?」

方洲沒吭聲,略皺了皺眉頭,不習慣她突然的咄咄逼人。

賀雲舒摸出手機,調出三天前他發的簡訊,「工作突發,需加班幾天,餘事自理。」

十三個漢字,三個標點符號,道盡了他對她唯一的義務。彷彿只要告知一聲,她便能立刻化身三頭六臂的女精鋼,獨自將全部麻煩搞定。甚至,中間她去電話,他也不接。不接便算了,還特地讓趙秘書打電話來說。

「方總實在抽不開身,若有什麼需要,直接交待我便是。」

夫妻之間私密事,家庭中牽扯的關係,如何對外人知無不言?

賀雲舒很失望,挑挑揀揀,將取禮物的事拜託了她,其它的全部自己消化。

可積火在心底翻湧,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將螢幕戳他面前,「把我叫來,只是為了重複你之前發來簡訊?沒必要吧?」

已經沒心思陪他玩舉案齊眉的遊戲。

方洲別開手機,略有些疑惑,「剛才媽當眾批評你,你不開心了?」

「她一向心直口快,我從不放在心上。」她見他沒興趣看,將手機揣回衣兜,「你找不著她頭上。」

方洲的眉皺得更深,忍耐著道,「宴席馬上要開,你現在找我麻煩?不合適吧?」

他想了想,「等忙完這一場,咱們再好好聊。」

賀雲舒點頭,正有此意。

她也想好好聊一聊,聊這個婚姻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