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長河

蓮舟身子一震,眼眶泛紅,她的臉色被運動衫襯得更白了。

在被陽光炙烤得發熱的潮溼草地上,兩人面對海子坐著,蓮舟重新回憶了那個被她刻意忘記的晚上。那一夜如果周予沒有晚回家,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後來時間長了,蓮舟有時也會問自己:那一夜她究竟知不知道那個書房裡的人是周予呢?

龍雲結仍舊戴著墨鏡,她沒說話,蓮舟看見那張未施粉黛的麥色臉頰滾落下來一顆淚,雀斑在淚痕下閃著金光。

蓮舟永遠不會知道,那天夜裡回家前,周予就躺在龍雲結的床上。

「你恨李復青嗎?我幫你殺了他。」龍雲結說。

「你恨的人不應該是我嗎?」蓮舟看著她,「你為什麼要救我?」

「你不明白。」龍雲結淡淡答道。真正的答案,她已經在心裡喊了千萬遍:因為我有愧於你。

蓮舟沒再說話,龍雲結沒有等到蓮舟的答案,索性抓住蓮舟的胳膊:「回答我。」

「不。」蓮舟說,「你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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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年來,龍雲結一直住在山上牧民開的民宿裡。

所謂的家庭旅館,其實只是房東兒子的房間,無證無照,房東兒子十幾年前就搬到鎮上定居了。

民房藏得不算深,但山上人煙稀少,交通不便,龍雲結躲得還算安穩。

傍晚,空氣被夕陽染成霧濛濛的黃,蓮舟坐在木頭搭的曬臺上看天,她的時間終於有了變化。

牧民在屋簷下用蹩腳的普通話喊她:「進來吃飯。」

晚飯後,蓮舟和龍雲結一起窩在小房間裡,燈沒開。龍雲結把衣櫃兩扇門開啟,大大咧咧站在蓮舟跟前換衣服,邊換邊說:「你這個樣子,出去沒幾天就會被人弄死,還不如留在村裡。」

蓮舟盤腿坐在床上,嘴上還有晚飯的油光,她呆呆看著龍雲結光滑的背:「我留在村裡能幹嘛呢?我沒錢。」

龍雲結把卷在胸前的t恤往下捋,一臉詫異回頭看蓮舟:「你真以為住在村裡是度假的?陶淵明都要種地的好嗎?」

「我一毛錢都沒有。」蓮舟說著指了指龍雲結的臀部,她牛仔褲的口袋翻在外頭,像個兔尾巴。龍雲結把口袋塞回去,貓腰從櫃子底層的藍色行李箱裡翻出一個錢包,抽了五百塊現金遞給蓮舟:「拿著。」

蓮舟接過錢塞在口袋裡:「我沒衣服穿。」

龍雲結翻了個白眼,拍拍衣櫃:「穿我的,隨便穿。」

蓮舟不再做聲,目光掃了一圈,抓過床頭一本半開的書,是90年譯版的《亂世佳人》——書頁已經起了毛邊,紙色泛黃。蓮舟抱著書,半躺在床上看起來。

「都是亡命之徒,我不可能養你的。」龍雲結換好衣服,坐在床上看手機,「你要麼跟我一起走,要麼留在這裡養犛牛。」

「我跟你走。」蓮舟的目光在書上緩緩移動,「李復青在哪裡,你知道嗎?」

「雪域小區。」龍雲結答道,「他活得很好,再過幾天還要開紅蓮詩社的大集會,你要是能弄清楚他們在哪裡舉辦,說不定一個電話就可以搞死他。不過……你這個斯德哥爾摩病患捨得嗎?」

龍雲結面帶調侃,斜了一眼蓮舟。

李復青自始至終都沒有被通緝。

龍雲結能查到的「過程」是對外公開的:李復青所開的客棧遭遇血案,其妻姜蓮舟失蹤,當時在案發現場受傷的臥底警察不治身亡,故事隱隱約約把嫌疑人的箭頭指向了姜蓮舟。

以李復青的手段,扭曲事實易如反掌。他甚至連外形都不必換,就能體面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

龍雲結斷斷續續跟蹤李復青數月,意外摸到了囚禁蓮舟的房間。

那是商住兩用的舊公寓頂層,隔壁幾間雖然已經出租,但從來沒有住過人,或許也是李復青租的。

「可惜了俞彧,多帥的小夥子。」龍雲結開啟燈,燈光映出蓮舟眼底的淚光。

「我去洗澡了。」蓮舟說著起身。

她在浴室待了很長時間,龍雲結正想過去踹門看看她是安在時,她陰沉著臉出來了,翻箱倒櫃地找衣服。

龍雲結躺在床上斜眼看她:「這麼挑剔?」

蓮舟說:「你的衣服都太招搖了。」

龍雲結翻身起來,三兩下掏出一把褐色亞麻布:「穿這個。」

是景區常見的民族風印花長裙,蓮舟把布展開套在身上,雖然是中袖,胸口的v字卻開得很深。龍雲結忽然戳了戳蓮舟的胸脯:「好軟。」

當夜凌晨2點,萬籟俱寂,龍雲結被車聲驚醒時,蓮舟正把她的車子駛出院子。

龍雲結翻身下床,衝到窗邊,看著汽車衝破黑暗,向遠方飛馳。「這麼陡的山路,找死。」龍雲結在嘴裡含糊罵了一句,回頭開燈找手機,手機果然不在,衣櫃門大敞著,她心裡咯噔一下,小跑過去確認:藏在衣櫃裡的刀和手槍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