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巴娜大妃,微微冷笑,「難怪小禹天會忽然這麼好心的對我老婆子噓寒問暖,這還真是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阿。
我內心深處極想問個究竟,可是我知道,以我現在的身份繼續追問下去,反而能引起大妃的懷疑,導致全軍覆滅的結果。因此我只能謹慎的保持沉默,猶豫了片刻,我終於還是輕輕握住大妃的手腕,嘗試著去診脈。
這一次,大妃沒有推開我。
房間裡一時變得幽靜起來,只有藥罐內翻滾的水花聲,隱隱作響。
大概是藥氣確實有靜心安神的作用,在那越來越濃郁的藥香當中,我細細的品查著大妃的脈息,大妃左手脈息寸關處沉滑遲滯,正是傷心鬱結之狀,長期臥床糾結內心的孤苦,導致了大妃整體脈象贏弱無力,已近油盡燈枯之狀。那淺淺漂浮的脈息,真的似乎隨時可以淺眠停息。
良久,我放下大妃的手腕。這種深沉長久的哀傷,是殺傷一個人最好的利器,從五臟開始,一寸一寸的割裂,在看不到的地方血流成河。當某日血盡淚乾之時,恐怕也就是命逝魂飛之日,而這種生命漸漸的流逝,會讓人清晰的體察得到,那點滴的痕跡會清晰在這個絕望人的體內反覆凌遲。我能切身體會到大妃的壓抑和悲傷,只因為這樣的絕望,我也曾有過。
至始至終,大妃沒有再致一辭。房間裡一直安安靜靜的,只有藥罐水汽的不停翻騰,待到注滿3次水後,藥性已失,我收拾好藥罐,悄悄離開。
出來院門,本來應該在外面的南珓沒有停留在原處,倒是一個不該出現在我面前的人在等著我。
看到我出來,禹天微微一笑,「有勞鳳公子,大妃身體如何?」言罷,目光炯炯的看著我。
我略微躬身,「小鳳自當盡心竭力,不過大妃年歲已高,又兼之心思鬱結,恐怕最終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聽了我的說辭,禹天神色微微晃動,「哦,你的意思,是大妃時日已然無多了麼?」
我沒有否認,默默無語。
禹天揹負雙手踱步而行,片刻後,似乎他主意已經拿定,「小鳳公子,本王希望能確切知道,大妃天命還有幾何?」
我知他此問必有所圖,但也只能如實回答,「交感之季,易折壽數,大妃之命,只在當季,如果能以針石藥劑相輔,待到明年開春後,還有一番調理。不過針矢之力,醫病不醫命,大妃的病在心結上,恐湯劑難達。」
聽了我說的話,禹天卻忽然沉默起來。他揹負雙手,目光卻落到大妃緊閉的房門上,沉思良久。我雖然不知道他在思量考慮什麼,卻知道他現在考慮的事情,必然是他預謀已久的,十分重要的,甚至可能會關係到西蜀和天朝的事情。
一陣朔風起,卷颳著園內陣陣落葉,冷風激醒了沉思中的北晉之王。吐息之間,禹天似乎已經拿定主意,他對我揮揮手,「今日有勞小鳳公子,還請繼續為大妃診治,本王另有要事與大妃詳談,公子還請休息去吧。」
說完,轉身推開大妃房門,留我一人在蕭瑟的庭院當中,隱約當中,我似乎感受到禹天那不得已的慌亂,隱隱擴散在空氣中的不安,就飄散在這個處處刨花香的新築都城當中。
院門外依舊有面無表情的宮廷內侍在等著我,我一語不發的跟隨在他們身後向居所走去,看來禹天王在等待的時候已經早有安排。
內侍們走的並不快,我手裡提著裝藥的竹籃跟著他們走並不很費氣力。地北苦寒,朔風鎖面,一張面孔吹在風中不久就會變得通紅一片,經久不散,難怪這裡很多女子會戴著頭兜一樣的棉帽,不知道是不是內廷的原因,所見的棉帽都是五色織錦裁成,遠遠看去,錦瑟一片,柳綠桃紅,竟然多少也把這灰暗陰沉的宮牆映照出幾分亮麗出來。
頭頂織錦帽兜的宮人們缺少一路來北晉女子的潑辣活撥,大多是羞澀而溫婉的,如所有的內苑宮婦一樣,見到內侍的服飾,便知道是內臣路過,在尚未走近的時候,就會微微側過頭去迴避下。她們微微扭轉的身子會轉折成優美的弧線,路過的內侍們雖然目不斜視,不過會在嘴角露出若隱若現的微笑,那身板也在那一瞬間格外的提拔直率。
這一切看在我的眼中,不由的心生感謂,那麼的熟悉的場景,無論是天朝、西蜀還是北晉內侍和宮女之間的氣氛永遠這麼曲折氤氳。正在我偷偷觀望,內心感慨的時候,後背被人猛的一拍,「喂,你在低頭找什麼?」如此忽然大力的打擊,不僅讓我向前啷嗆躥了幾步,更險些丟掉手裡的籃子,幾乎以狗啃泥的姿勢站定。
前面的內侍也受到了驚嚇,幾乎是跳起來轉身立定,正要呼喝,看清來人卻又啞口無言,側頭望天做思考狀。
我揉著脖子回頭,看見來人頓時也把身形縮小三分,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北晉頭號御妹長公主朵麗殿下。見我不做聲,朵麗公主瞪圓眼睛質問我,「曹公子,你怎麼不同我說話。」
我內心深提一口氣,後退一步鞠躬,「小臣曹稽,給公主殿下問安。」
朵麗擺擺手,撥弄著她錦帽旁邊的穗子,似乎在沉思著什麼,想了片刻也沒做聲,我正要告退,每次遇見這小公主都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以至於我現在見了她就想躲。可就在這個時候,朵麗公主忽然附在我耳邊,輕輕問,「曹公子,您能不能幫我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