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蘇放聽了後,忽然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哦,那吳德才可太不幸了,沒關係,沒關係。就是爛掉了也沒關係。」

當然沒有關係,又不是爛你的手!最關鍵的是,下毒也不關你的事!你能有什麼關係,在旁邊看熱鬧就好了。可這對我的關係就是大大的了,即使維嶽王不追究,瑾妃又焉能饒了我。想想那個僕婦的魔手,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寒戰。

莫名的煩躁和不安在周圍流淌,這種因為對未來擔心而引起的煩躁在我心裡引起前所未有的恐慌。此時,我不僅僅是擔心自己,更加擔心的是簪瑛,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註定要成為一個悲劇,如果真的是,我也不希望因此而遺禍我的家人,我情願獨自承擔。

我倒在厚厚的草地上,任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如果不是在擔心簪瑛,我幾乎可以睡著。我感到蘇放也躺到我的身邊,他喃喃的說:「我的母親原本是城外的浣沙女,父王去城外打獵,無意中遇到她,喜愛她俏麗的容貌,把她接回到宮中,從此專寵一人,所以他們到現在都說,母親是狐精轉世,專會蠱惑人心。後來母親有了我,父王更加百般的寵愛她,我想那段日子一定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可惜我不記得母親的樣子。很多人說,我甚像母親,也有人拿這個大作文章,說我不是父王的兒子,是外面的野種。」

我支起耳朵,轉過頭去睜大眼睛看著他,蘇放依舊眯起眼睛看向太陽:「那個時候父王還只是世子,老王爺在父親和二王叔中間猶豫很久,他欣賞父親的仁慈可是擔心他的軟弱;欣賞二王叔的剛毅果斷,又擔心他的暴烈和好戰。朝中大臣分成兩派,整日吵鬧不休,老王爺也很頭痛,不知道聽從哪一派為好。不想有一天,世子府中忽然來了刺客,在萬分危急中,母親替父王擋下致命的一刀,兇手留下兇刃倉惶離開。可是刀上有毒,御醫們迴天乏力。母親在臨死之前指認兇手,那人是二王叔的手下。就這樣,人證物證俱在的情況下,二王叔失盡人心,母親用她的生命維護了父親的地位和安全。」

我靜靜的流下眼淚,「那個時候,你多大了?」

蘇放轉過頭看著我,「我尚在襁褓中,這些都是後來別人告訴我的,我自己什麼也不記得。」

我又問他:「那麼你後來好麼,王爺一定待你很好。」

蘇放輕聲笑道:「我根本不常見到父王,因為父王每次見到我都會傷心然後生病,所以宮人們總把我藏在父王看不到的地方。每到重要慶典,她們才會把我盛裝打扮,然後在父王面前略照一面,就趕緊把我領開。」

我默然,這樣的人生,難為蘇放是怎麼度過的,他在幼年時代就失去了母親,同時也失去了父親。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於是問他:「那麼,你恨你的二王叔麼?」

蘇放用精亮的眼睛打量我,似乎想說什麼,卻終於搖搖頭,「他現在很落魄,儘管王爺爺沒有殺他,父親也沒有在繼位後殺他,可是,有的時候我從他的王府門口路過的時候,總想著,他的日子才叫生不如死。小鳳,你說這世界上什麼東西最讓人難以承擔?」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我不自覺的往後縮縮,儘管今天的太陽很好,可是我依舊感到很冷很冷,我把雙臂交疊在胸前,「最讓人難以承擔?大概是背叛吧,你最信任的人在身上留下的傷痕,恐怕是一生都去不掉的。」

蘇放的手忽然放在我的手上,我一驚,想把手抽開,他卻緊緊的按住我,我看著他的手指,纖細、柔長而且溫暖。蘇放微笑著搖頭,「背叛固然令人感到傷心痛苦,可是,還比不上冤枉的痛苦。這世界上最最讓人痛苦難以忍受的,就是冤枉二字。」

我忽然心驚,什麼意思,這句話什麼意思?

蘇放看著我說:「二王叔半生風光英敏,可是最後卻被人冤枉成弒兄謀位的小人,而且生不如死,你說這是不是讓人難以承擔?」

我放下一顆撲騰亂跳的心,「你說什麼?什麼意思?」

蘇放用一種無奈的眼光看著我,搖頭苦笑,「算了,小鳳,你就像玉墀山上最純淨的茶花,這些事情你原本不必明白的。我們接著說吧,再後來,瑛妃入宮,很得父王的寵愛,她不像其他的妃嬪只是表面上對我好,長久以來,一直很照顧我。有的時候,我甚至覺得,如果我的媽媽還活著,也許就像她那個樣子,溫柔、聰慧、可親。宮中同樣很多人嫉恨她,人前背後的中傷她,可是她一直處理的很好,父王依舊最喜歡她,最寵愛她。但她卻一直沒有子息。吳家在維嶽很有地位,世代擔任司馬一職,很多人說父王子息單薄,而我的出身又卑微,於是吳家送了女兒入宮,父王封她為瑾妃。樹大招風,吳家的嬌縱蠻橫引起朝中其他人的不滿,兩派衝突以久,當知道瑾妃有孕後,他們的衝突就集中在世子繼位的問題上,一派以吳家為首,力保瑾妃;一派以太傅為首,要推我為王世子。所以你放心,在這個關節處,吳德才不會供出你讓把柄落地,因小失大,壞了他們吳家一世的榮華富貴。」

我雖然不聰明,也聽出這裡面的不對,「咦?聽起來一方把你作為對頭,另一方卻把你當成棋子。落到對頭手中,結果是不用想的了;那麼如果自己這方勝利了,結果會如何呢?」

「自然是那些功高鎮主的權臣說了算,過橋抽板、上房抽梯,連臺的好戲」,他衝我擠擠眼睛,「看,反正吳德才不會立刻供出你,你不用擔心自己和瑛妃了吧。」

我傻傻的看著眼前這個俊美的世子,忽然發現他其實是一個非常勇敢,非常驕傲而且絕頂聰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