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還有人說是我父親的學生們實在不忍見歐家一門絕後,救了我一命。

更有人說,是蘭貴妃晚上託夢給皇后娘娘,請她務必成全弱弟一次。

就這樣,我莫名其妙的在刀口下躲過,活了下來。可是這對我來說,很難說是幸運或者是不幸。

於是我的人生被割裂成很奇怪的兩段。

前半段我是錦衣玉食、富貴無雙的公子,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作弄我的侍女、奶孃還有我的先生們。姐姐也時常接我到宮中去,有的時候我會陪著姐姐和那個年輕英俊的帝王下上一盤棋或吃一頓飯。

那個時候,我一直覺得他其實是個很和藹的人,因為他常要我做些詩給他聽,我說了,他便和姐姐一起笑,然後摸摸我的頭,撿些好玩的物事給我。更有一次我吟出「快哉花間留醉意,方恨浮生知己少」的句子時,他高興得跳起來,連連說,「真乃天聰俊才,曠世難得!」那年,我十歲。

所以,我到最後也不敢相信那個和藹英俊的人會下這樣殘酷的命令誅殺我的親人,我的父親、阿媽還有哥哥姐姐們。阿媽在父親被絞殺後就開始絕食,我在柵欄的另一端拼命的喊她,可是她卻閉目不理,任我哭得聲嘶力竭。沒多久,她也追隨著父親去了。

然後,獄卒開始押著我們往邊關走去,我那些姨娘們都哭哭啼啼的上路,有些姨娘也趁人不備自尋了短見,她們多數是我哥哥們的母親。那些年紀輕的姨娘們雖然哭著,卻也咬牙捱著,希翼著到了邊關能得到好些的待遇。我的兩個侍女娥眉和簪瑛據說因為生得美麗,在獄中遭人姦汙,自盡了。還有我那些美麗的姐姐和表姐們,每天都會少上一兩個,不用問,一定是因為各種不幸而消失了。這個時候的我已經不會哭了,只是麻木的、機械的走著,不知道這條苦難的路何時才能到達盡頭。

只有忠心的乳孃王氏在拼命的護著我,可是其實她能為我遮擋的風雨,真的,很少。

我在一夕只見沉默而成熟,這種變故讓我的乳孃十分害怕,她不停地逗我說話,而我只是維持一種緘默。

我並沒有跟隨大家到達邊關,在我們走了月餘的時候,一騎快馬和金牌把我接回京城。乳孃在臨別的時候拼命的叮囑我要照顧好自己,要小心、不要倔強、不要犯傻氣。我只會微笑的看著她,而她卻因此流下更多的眼淚。所以到現在為止,我並不知道我的乳孃怎麼樣了?還有,我的姐姐們還在世上存活多少。因為,我被接回到雁安王府,成了這裡的一名家奴。

於是,那個叫做歐俊卿的人成了歷史,這裡有的只是一個叫做豐廢的粗使小廝。每天面對我的是沉臉橫眉的豐收豐大總管,據說當年就是他抱著小主人豐御武逃離了歐家設下的鬼門關。

在雁安王府,每個人都知道我豐廢是個可以任人欺負的狗雜種,倘若辦錯了事情或者砸了鍋,如果能想出新的點子折磨折磨我,那麼當主子的不但不會責怪他的過失,偶爾還會加以褒獎。所以,人人都以能在我身上試驗各種刑罰為樂趣,以欺負我為終身職業。

偶爾,水房裡的張嫂會給我打盆水,洗洗頭。那個時候,我總感覺她和我的乳孃好像好像。可是,這樣情況很快就被豐總管發現了,他鉗著我的下巴端詳我好半天,一直在冷笑著,然後,抓起地上的爛泥塗了我滿臉都是,最後告訴我,永遠不許洗臉。

有一次我忘記了,在院子裡拔爛荷葉的時候,順便洗了一個澡。豐總管罰我在雨中跪了兩天一夜,聽說我病了七天七夜才好,大夥都說我撿回一條命,可我知道不是這樣的。

因為我在病重夢見姐姐、夢見父親、阿媽、哥哥、甚至還有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然後,他們忽然都變成厲鬼向我撲來,咬我的脖頸,抓我的皮膚,我拼命的叫著,爹爹、阿媽、姐姐救我,救我!正當我感到他們纏著我往下拉的時候,我看到奶媽手持一把金光寶劍衝了過來,不停的砍砍砍,對我說「卿哥,跟王媽走。」我牽著她的衣角,一轉身,就睜開眼睛。正好看到豐谷拿了一條毛巾為我擦汗。

那一刻,我的心碎了似的疼。來王府後我第一次流淚,我知道,我的王媽不在了,她也不在了。

然後,王府的日子變得無比漫長,似乎永遠也過不完一樣。日復一日,我在這裡捱過五年,掐指算算,我似乎已經十九。但事實上,我要對所有人說,「我十八歲」,否則我就是欺君,還是要被抓去砍頭。

儘管我實際上並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