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子說「誘我」,理應顯得妖冶輕佻,然而出自伏波之口,卻是居高臨下的審視,無端生出壓迫。
還真是統轄一方的大豪啊,心中感慨,孫元讓回答的卻極為乾脆:「那夥叛軍的地盤裡有座銅山。」
此話一齣,別說伏波了,就連冷眼旁觀的田昱都不由脫口而出:「可是武德銅山?等等,他們連銅山都搶下來了?」
也不怪田昱色變,要知道銅山跟鐵山可不相同,大乾朝的銅山有一座算一座,全都要負則鑄幣。這可是真金白銀的買賣啊,哪怕是為了中飽私囊,地方軍頭對於銅山也看的跟眼珠子似的,根本不容旁人染指。
一夥剛佔住地盤的賊寇,怎麼可能連銅山都打了下來?
對於這個世界的銅山,伏波瞭解的並不多,但是能讓田昱驚叫出聲的,肯定也不是小事。略一思索,她就明白了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冷笑一聲:「孫兄別是打算拿銅山作報酬吧?且不說這銅山如今在誰手裡,就算將來我真奪了去,想要守住也千難萬難。」
這可是大實話,北江雖然跟荊湖東路接壤,但是水道十分狹窄,地勢還有落差,大股船隊很難抵達。而若是沒有船,想在腹地佔下銅山基本是不用想的,人力物力都堆不起。
孫元讓笑了:「我自然不會拿這些虛的來說事,但是荊湖上下,乃至九江都有銅礦也不是假的。如果消滅了叛軍,蓑衣幫和天定軍就有餘裕開採銅礦了,到時候可以低價賣給幫主,換些糧食、布匹和海鹽。」
這話就相當的靠譜的,恐怕他們也是用銅山來引誘天定軍,才讓他們答應聯手。只要有了銅礦,就直接掌握了鑄幣權,對於地方軍閥而言,誘惑力可想而知。
而同樣身為割據一方的大豪,伏波也是需要銅的,而且因為要造炮,銅礦的需求量簡直驚人。可粵州沒什麼銅,想要造炮就只能從倭國,乃至更遠的南洋運輸,可是如果換了緊鄰著的荊湖,那節省下來的費用都是驚人的。
同樣,伏波也不怕對方爽約,銅這玩意,除非鑄成貨幣才能當一般等價物,否則就是塊頑石,開採都要費不少事了,想要發展鑄幣,乃至推廣全境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搞定的。
那麼對這群人而言,賣銅礦才最划算,畢竟糧食和鹽都是剛需。而一旦掌握了權勢,渴求榮華富貴的人可不在少數,番禺又是奢侈品國際貿易的中轉站,到時候能換銅礦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甚至極端點說,興許因為發達的貿易,赤旗幫才會是第一個掌握鑄幣權的勢力,畢竟海貿可是用銀子居多,貨幣交換和流通,肯定要比其他勢力方便。
如此一來,還真是個不能拒絕的誘惑擺在了面前。
伏波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可不止要銅,還需要鑄炮的匠人,孫兄應該也能找來吧?」
「這個好說,攻克常安府時,軍械局的大匠全都收歸幫中,幫主想要人,只管開口就好。」孫元讓答的極為爽利。
這還真是瞌睡送枕頭啊,伏波掃了一眼帳中諸人,開口道:「若是如此,這一仗倒是可以打一打。只是不知貴幫和天定軍打算如何進軍呢?」
見她終於點頭,孫元讓立刻讓手下取來了地圖,在眾人面前展開,解釋道:「那夥叛賊裡有個水軍頭目,帶走了幫中近八成船隻,如今盤踞廬陵府,打算沿河攻取新昌府。一旦新昌到手,坐擁雄城,還有銅山漕運,將來恐怕難以收拾。也正因此,大帥才下定決心聯手禦敵。」
說著,他手指在叛軍上方一點:「天定軍的老營就在新昌附近,自然不願看到左近又多出一支水軍。若是方軍師能說動袁將軍,他們就會派船隊南下,圍堵那夥叛賊。」
說著,他又在左邊畫出了一條線:「陸上則走這一線,以蓑衣軍為主力,旨在逼叛軍出城野戰。那些叛軍也隨大帥打過仗,知道我等擅長攻城,他們卻不善防守,加之有水軍之利,多半還是會選擇出城迎敵,一旦對方後軍空虛,就是你們奇兵突進的時候了。」
他說的清楚明白,從圖上看,更是分明。在叛軍上方是天定軍,下方則是赤旗軍,還有左側的蓑衣軍虎視眈眈,三面對敵,又沒有兵力優勢,似乎是很容易打的一仗。
伏波看了看天,卻突然問道:「估計那夥叛軍已經猜到了你們的動向,否則不會驅使流民南下,攪擾粵州。若是如此,得防備這群人安排了後手。」
局勢越是清楚,能看懂的人就越多,明牌才是最難打的,一不小心就會落入設定好的陷阱。
孫元讓立刻道:「幫主放心,我手下有一批細作,叛軍的動向事無鉅細都會傳過來。而且此戰關鍵在這邊的奇兵,我孤身前來,正是想要瞞住這訊息,若是旁人都不知曉你的動向,又要如何預料戰事?」
這也是孫元讓親自前來的原因之一,別說是他,就連方天喜都看不透這位邱小姐的用兵手段,如今封鎖了訊息,更是讓他們成了一顆誰也看不透的暗子。正面戰場雖說關鍵,但是埋伏的後手,往往才能定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