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些說辭,在面前這女子眼裡,全無用處。她是他的主君,主君的吩咐,豈不是要大過父兄?他根本就不能強硬的拒絕,可懇求也沒了用處。她當然是希望出現女船長的,就跟那位成了管事的石夫人一樣。
只看林默的神色,伏波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在觸犯的是父權社會的根基,動搖了父命不能違的原則,林猛當然沒法輕而易舉的接受,不只是他,就連自己的親爹都沒法接受。他們只會覺得自己給出的路才是正確的,卻不會在乎子女還有個人意志的存在,甚至連社會規則也都在站在他們那邊,這可是比夫權更牢固的東西。
不過伏波不會在乎,上輩子不會,這輩子也不。搖了搖頭,伏波道:「你知道我為何想要讓林默當船長,可曾問過她為什麼會接受任命?」
「自是那丫頭不自量力,以為能學幫主!」林猛幾乎是毫不遲疑的叫了出來。
伏波卻搖了搖頭:「她學武,是因為瞧見了被賊人欺凌的弱女子自盡;她當兵,是因為經歷了赤旗幫跟賊人的殊死之戰;她想當個船長,是因為見識了餘杭那些世家的嘴臉,知道將來會面對什麼。林猛,那丫頭像的其實是你,在自家的船被賊人所劫,雙手被縛,臉面鮮血時,你所想的,就是你妹妹所想的。她不甘心等在後方,也不願陷入無力自救的境地,她不是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她經歷過戰場的,她父兄也都是船長,怎會不知當個船長要面對什麼?」
這一席話,竟然讓林猛滿腔的怒火都為之凝滯,腦中嗡嗡作響,可是卻吐不出半個字。他這些年一直在奔波,在陣前拼殺,他那妹子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然而伏波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了,只是揮了揮手:「去問問你妹妹吧,看她是如何回答你的。若是你能說服她,這命令自可取消。若是不能,就跟幫中那些兄弟齊上陣的人一樣,好好關心她的前程吧。」
若是前一刻,這句話足以讓林猛升起希望,迫不及待的去說服妹妹,去打消她那不切實際的妄想。可是現在,他卻突然沒了把握,邱大將軍都沒做成的事情,他如何做得成呢?
然而咬了咬牙,林猛還是轉身而去。
當天,島上的林宅內,傳來了爭吵,傳來了喝罵,傳來了女子哭泣的聲音。可是第二天,林默還是站在了伏波面前。
「解決後顧之憂了?」伏波笑著看著她,像是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
林默點了點頭:「我想當個船長。」
哪怕母親傷心,哪怕兄長動怒,她都想當個船長,當個能夠帶著人拼殺在前的將官,亦如幫主。
看著緊緊抿起唇角的小丫頭,伏波笑了,就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是啊,天底下哪有能阻擾志向的東西?隨手就放棄了,只是不夠渴求,不那麼「想」罷了。
拍了拍她的肩頭,伏波道:「跟著李頭目好好學,切不可粗心大意,也不能怯懦短視,你肩頭揹著的已經不是自己的命了,還有船上其他人的性命,而且會越背越多,一日也無法鬆懈。」
那拍在肩頭的手分外的用力,也分外的溫暖,林默笑了,用力的點了點頭。
※
「阿月,林隊的船已經定下來,咱們這些女兵都可以上船啊!」興沖沖的跑回屋,石昊立刻把聽來的訊息通知了好友。這可是屬於女兵的船,只要能登船,將來都有機會高升,說不定她也能有一條自己的船呢!
誰料這一好訊息卻沒有讓黃月動容,她只是搖了搖頭:「我已經跟幫主說過了,我想留在她身邊,當一個親兵。」
石昊瞪大了眼睛:「等等,你早先可不是這麼說的啊!而且幫主都說了,親兵才不是最厲害的,登船作戰,當個船長,將軍才是最厲害的!」
黃月看著有些茫然的好友,輕輕搖了搖頭:「我知道,我也想過了,我不像你,沒那麼厲害,也許到了陣前就會茫然失措,亦如那日在羅陵島上。於其上陣,我更該守在幫主身邊,林隊已經掌了船,以後誰來做她的替身?比起殺敵,我更有擅長這個,也能為幫主當一面盾。」
這才是親兵的根本,是替幫主抵擋刺殺,是當幫主的影子,危機關頭捨身救主。她也許不能如林隊、阿昊一樣勇猛,但她也習過武藝,也讀過書,學過醫護,甚至還能當個妥妥當當的婢子。她能當好一個親兵的,這比上船,比殺敵要重要許多。
看著黃月同樣堅定的目光,石昊怔了怔,旋即笑了出來:「也好!有你守在幫主身邊,我也更安心,可比那些糙漢子穩妥多了!」
這坦坦蕩蕩,毫無介懷的話,讓黃月忍不住笑了出來,也用力點了點頭。她們雖然不能繼續住在一起,不能出入相隨,但還在幫中,在拼了命的完成自己的心願,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