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帶著一臉的興味,樂老道直截了當問了出來:「為了裹腳鬧出這樣大的動靜,幫主可是為了自家著想?」

這話旁人就算想到了,也是不敢說的。一是男女有別,說這些太不體面,二也是上下有別,哪有這麼詰問上司的?但是樂老道本就上了年紀,又是方外之人,還知道好些伏波大逆不道的心思,問起來也就輕輕鬆鬆了。

伏波笑道:「我是個女子,裹腳便一定與我有關,這世間任何可能欺壓,貶斥女子的陋習,也都會關乎我的利益,哪能視而不見。」

她這回答可太乾脆,也太直白了,饒是樂老道知道她的為人,也不免咋舌,旋即又問道:「那在行善一道里,不可打罵妻子,是否也是為了自己著想?」

「若我真結了婚,怕也沒有敢對我動手的,但你說的不錯,這也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心中的公平。」伏波的話語鄭重了些,「自古以來,所有禮教圍繞的都不過是‘尊卑’二字,君尊臣卑,父尊子卑,夫尊妻卑。有了尊卑,才有了次序,才有綱常,才有了那些書生們從小學到大的東西。所有這些,其實都是在教人做奴才和主子,和怎麼做好奴才和主子,我對夫妻關係下手,自然也就動搖了這一套的根本。」

沒想到她竟然把話題扯得這麼大,樂老道收起了笑,也難得肅然了起來:「可咱們公善教裡,並沒有談及這些啊。」

他們這兩天一直在推演教義,關於夫妻的不過是不要隨意打罵妻子,因為那是枕邊之人,是你朝夕相處的伴侶,也是你兒女的母親。若是父毆母,子不救母既是不孝,救了母又肯定是不孝於父親,不論如何,都要陷子女於不孝的境地。連枕邊人也不肯放過,你要如何在外行善?如何堅持自己是個善人?

這道理質樸,也很有些勸善的意思,樂老道從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卻沒想到伏波會看的如此遠。

「再蠢的農人,也不會隨意打家裡的大牲口。嫁作人婦,要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侍奉雙親,總比牛馬要重要些吧?可他們還是能隨意打罵,毫無顧忌,只因他們堅信女人不打不老實,不聽話,沒能管住妻子的都是廢物。而在這些打罵中,才有了尊卑之分。」伏波唇邊勾起一抹冷笑,「連枕邊人都不當人,自然也不會把自己當成人,如此才能奴顏婢膝的去侍奉上位者,才能賣兒賣女,寡廉鮮恥。現在把打妻兒的人全都論做惡人,必須勸阻呵斥,讓他們背上道義上的罵名,你覺得會如何呢?」

樂老道沒有作答,只是皺眉看著對方。這能行嗎?當然是能的,若別的教派能讓旁人一生再也不吃肉,再也不淫樂,自然也能讓他們停下打妻兒的手。

「而當把妻子當成人,當成不能打罵的,和外人一樣的人,這一重尊卑就要開始動搖了。他會開始也把自己當成人,把兒女也當成人,把世間所有人的都當成人。既然都是人,憑什麼你就能騎在別人頭上?」伏波頓了頓,「是人,就需要自尊,自尊這東西,可是能讓君王血濺五步的。」

明明是個女子,卻能說出如此膽大包天的話語,樂老道如此年紀,如此心性,都不免生出了震懾之感。他明白這丫頭不是在說大話,也不是什麼狂言,她只是一本正經的的說出了心中所願,動了動嘴唇,老道喃喃道:「可是人人都如此,你要如何統御屬下,這豈不是自毀江山?」

伏波笑了:「我是個女人,想要坐穩位子,本就不能靠三綱五常。而百姓們是最能記住什麼人曾對自己好的,先父不過掃平了海盜,就能被人奉做正神,香火祭拜,我又有什麼好怕的?」

她沒有說自己想要怎麼辦,但是她辦的學堂,她立的公善教,她撒出去的那些說書先生,會計、護士,莫不是在說著些什麼跟這世間大大不同的東西。而這些,也是她如此坦蕩的依仗。

「如此肆意,終歸是要千夫指的。」良久,樂老道嘆道。

伏波卻搖了搖頭:「世間的所有思潮,都是規訓得來的,然而再怎麼馴服,人也是人,總有活不下去,甚至只是咽不下那口氣的時候。他們可以有他們的方法,我卻也要有我的,而世間最多的終歸還是黔首黎民,只要他們能睜開眼,能明白事理,又有什麼人能抵擋的住呢?」

「這不是你一個人能達成的,也不是三五年就能變化的。」樂老道肅然道。

伏波笑了:「那道長可要好好選幾個弟子,百年之後,才有人繼承遺志啊。」

看著她那毫無雜質的笑容,樂老道深深嘆了口氣:「我這是被方天喜那老東西坑了啊。」

這赤旗幫哪裡是養老的地方,唉,可惜逃不掉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