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是真的殺機畢露,也把那些叫喚的聲音都壓了下去。不少人開始偷偷吞唾沫,赤旗幫的厲害,他們可是領教過的,要是朝廷再興兵攻打,他們是聽令還是不聽呢?
下一刻,那女子語聲一緩:「當然,你們也能選擇留下,入我赤旗幫,不必再受欺壓折辱。」
沒人開口,所有人都被這截然相反的兩個選擇鎮住了,心中也生出了矛盾和惶恐。當兵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地方嗎?其實沒有,都是拼死拼活,還要被那些庸碌不堪的將校所累。可是加入赤旗幫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這群人畢竟是賊寇啊,朝廷萬一不肯繞過他們,豈不是更加兇險?
臺上女子卻不在乎他們的選擇,只揮了揮手:「用過飯後,是走是留自己選吧。」
沒有廢話,她轉身下了高臺,須臾就不見了身影。
熟悉的廚子們又拎著大桶站在了臺邊,邊叫罵著邊分發粥水。還是擱了鹹魚的熱粥,也還是那一碗的分量,然而再餓的人,此刻也覺得沒了胃口。他們真能離開嗎?就這麼不痛不癢的被放回去?還是說這本就是個陷阱,想要他們全都留下……
突然,有個漢子猛地站了起來:「老子要留下!老子要跟著邱大將軍幹!」
邱大將軍早就身故,然而這話誰都能聽明白,他想要留下,因為這支船隊是邱小姐所建,也是邱大將軍僅存的遺澤了,為什麼不能留下?!
這一聲吼,還真讓不少人一起站了起來,向著旁邊的看守走去。然而更多人只是默默的喝著粥,在沉思,在猶豫,前瞻後顧。不到半刻鐘的工夫,一頓飯就吃了個乾淨,而遠處的碼頭上,也隱隱瞧見了一艘艘大船。
這真是來接他們的!有人欣喜若狂,有人卻更加遲疑,等到那些看守開始把他們往船上趕時,這群人才發現,沒人再捆他們了。雖說還是兩手空空,可是這麼多人上了船,真鬧起來還能奪不下大船?邱小姐沒有騙人,是真想放他們離開啊!
然而越是如此,猶豫的反倒越多了。戰敗之軍,回去又能落得什麼?他們都上過臺,哭著喊著自己的委屈,難道還要重新回到那該死的地方,繼續受人欺凌嗎?
越來越多的人登上了船,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了腳步,就像被一把利刃分開,所有俘虜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撥,留下的雖然少,卻也足有千人之眾了。
只花了小半個時辰,所有船上都裝滿了俘虜,帶著他們向番禺駛去。而剩下那些,則再次被帶到了臺前。
還是那道火紅的身影,也還是那道清亮的嗓音:「你們既然選擇留下,就是我赤旗幫的人了。不過之前一戰,你們也殺了不少幫中兄弟,毀了不少船隻,哪怕是無心,也得在烏猿島上將功贖罪,做一段時間的苦力。等補償過後,你們還要幹許多活兒,要重新學習武藝,操練陣法,想上船的可以當兵卒,若是不願打仗,也能在幫中謀一個差事,甚至上岸做活。有家眷的儘管說出來,我會想法子為你們接來親人。幫中有幫規,人人都要聽我號令,不過留下來,就是共進退的兄弟。你們可願聽令?」
若是沒有任何責罰,沒有任何條件,說不定他們心中還有些不信,可現在,所有人都信了,心中的疑慮也盡數散去。那些罪責,他們可以認,那些活兒,他們也可以做,只要這位邱小姐如她說的一樣公平,就沒什麼不可為的事情。更別說她還答應接回他們的親人,連最後的顧慮都沒了,還有什麼值得發愁的?
有人跪下了,一個兩個,一排兩排,所有人都向著臺上那人匍匐屈膝,那火紅的衣裙就像一把火,深深的刻在了他們眼中。
※
雖說也曾在人前說過自己的委屈,雖說也曾淚流滿面,哭的不能自己,然而當選擇擺在面前時,張狗兒還是毫不猶豫的上了船。不是因為他喜歡當兵,而是因為他只會當兵,比起赤旗幫,他還是更願意回到岸上,回到自己熟悉的衛所中。
接人的船雖說不小,但是幾百號人擠在甲板和船艙裡,還是憋悶的難受,更別提那頓熱粥之後,就再也沒有給過飯,只是給了幾瓢清水。因而,經過了一日夜的航行,當眾人抵達岸上時,各個都餓的眼冒金星,前胸貼後背了。
不過看到斗門的大營時,還是有不少人哭了出來,連張狗兒心中都生出了些許歡喜。可惜,這喜悅只維持到下船上岸那一刻。瞧見他們這些人,如虎似狼的兵士衝了出來,把人全都捆上,推搡著帶到了營中。
沒有熱水熱飯,沒有安撫勸慰,只有冷冰冰的,帶著防備的目光。好像他們不是從大營出來的,而是一群流寇賊匪。
誰能受得了這個?可是回都回來了,還能怎樣呢?
又餓了大半日,才有將官陸陸續續前來,點選出認識的兵士,確定眾人身份。之後才是各自歸隊,分發糧食。都是硬邦邦的乾飯,有些熟悉的黴味,也不知是哪一年剩的陳糧了,只要能填飽肚子,誰也不會抱怨。
可是張狗兒把糙米塞進嘴裡的時候,忍不住就會想起那一碗碗的熱粥,有些吃不飽,但是會讓人肚裡舒坦,心中安穩。他明明回到了軍中,怎麼連個俘虜都不如呢?
之後又是一連串的盤問,還有將官前來告訴他們,被俘的事情不能亂說,之前的戰事也不可再提。不說就不說吧,沒有那檔子事,不還能少些罪責嗎?張狗兒開始還有些高興,可是幾天後,他就笑不出來了。
「聽說了嗎?隔壁又有一個被拖出去打了!」
「怎麼回事兒?又是誹謗上官的?」
「可不是嘛!聽說之前在赤旗幫那邊,當著一群人的面罵自家百戶呢,唉,哪有這麼蠢的?」
「噓,別說了,那邊好像也有個被抓過啊……」
明明都是些竊竊私語,卻讓張狗兒脊背發冷,渾身顫抖。他沒說過上官的壞話,他只說一個富商打了他。這點小事,說不定旁人都不記得,又有誰會放在心上呢?
可是這一刻,一個念頭反反覆覆在心中迴盪。
為什麼不留下呢?為什麼我不留在烏猿島,不留在赤旗幫呢……
而生出這樣念頭,遠遠不止張狗兒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