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料方天喜臉色一正,肅容道:「老夫可不是說笑的,天下大勢難料,想要爭雄逐鹿,哪是那麼容易的?小孫如今雖說只是個偏將,但是根基牢固,又有識人之能,如今攜汀州大勝之威,必能一日千里。而你有海上船隊,亦有雄心壯志,兩人若是聯手,何人能敵?有朝一日若能定鼎,你也能穩坐中宮,母儀天下,不比當個海盜來的痛快?」
拿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寶位相誘,不論怎麼看,煽動力都足強了,然而對面女子卻挑了挑眉:「先生著實想多了。」
這是不信他這番話,還是不信孫元讓能奪了天下?方天喜不由急道:「你年紀如今也不小了,就沒想過今後要如何自處嗎?這一身男裝,終歸是扮不了太久的,若不能急流勇退,將來恐怕會殃及自身啊。」
看著越來越認真的老者,伏波輕嘆一聲:「先生可是忘了?我原先就說過,赤旗幫是我一手打拼來的,從未想過為人作嫁。」
方天喜一噎,她以前還真說過這樣的話,然而這點話術,又豈能難住他?方天喜立刻道:「你應當也想為邱大將軍報仇雪恨,可只要大乾還在,又有誰能違抗天子?唯有加入天下之爭,你一門的血仇才能得報!」
伏波這次倒是沒有反駁,微微頷首:「先生說的是,等到我手中實力足夠,自然會想法子改天換地,還父親一個公道。」
看著對方同樣認真的神情,方天喜都說不出話來了,這丫頭是真得了失心瘋吧?這樣的事情,憑一個女子也能完成?
眼見勸不動,方天喜話鋒一轉:「那你總要留下骨血,為邱家傳承血脈吧?小孫容貌端正,聰慧過人,怎麼也算個良配。」
這還真是物盡其用,伏波笑了:「若是在乎這個,我就該遵從父親的遺命,去找徐子欣才是。」
這話是拿來反將一軍的,畢竟「先父遺命」在名頭上就比旁的要來的重,也能讓方天喜死了這條心。誰料對面老者的神情卻突然變了,豁然起身,厲聲道:「你到底是誰?!」
這一問,讓伏波都是一驚,她答錯話了嗎?難不成這許婚上還有什麼蹊蹺?然而此時此刻,面對方天喜迫人的目光,伏波神色不動,只淡淡道:「自然是伏波。」
她說自己是「伏波」,而非「邱月華」,方天喜只覺腦中天翻地覆,一時都不知該如何應對。她的樣貌年紀都跟那位邱小姐一般無二,身邊還有嚴遠、田昱這樣的舊部跟隨,怎麼可能是假的?然而身為邱晟的心腹幕僚,方天喜卻也知道一件旁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邱小姐自幼心慕徐顯榮徐小將軍,而邱大將軍不太樂意女兒嫁給那執拗小子,怕她被牽連受苦,一直咬牙不肯不鬆口。父女兩人曾經鬧過數次彆扭,連他這個軍師都聽過不少抱怨,若真到了生死攸關之時,邱晟也許會把女兒託付給徐小將軍,保她心願達成,一生安樂,但是邱小姐卻永遠不會如此輕佻的道出此事!
那麼多年的痴戀,難不成是假的?恐怕也只有對這些一無所知,才能輕易出口。
而她現在自稱「伏波」,是不是也佐證了什麼呢?在她身上的一切表象,都是水月鏡花,是十足的假貨!
心中翻騰不休,然而對面人的神色卻始終鎮定。良久,方天喜重重落回座上,拿起酒壺咕咚咚灌了一通,這才長舒了一口氣:「老夫不管你是誰,只盼伏幫主能謹言慎行,別壞了邱大將軍的名頭。」
這是預設了她的身份?伏波也鬆了口氣,這事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方天喜能認,就為她省去了不少麻煩。珍重點頭,伏波道:「我自會遵從邱大將軍的遺志,還沿海百姓一個安寧。」
這的確是邱晟念念不忘的東西,看著那眼神堅定的女子,方天喜都生出了幾分恍惚。她的確比邱月華更像邱晟的女兒,也不知是上天安排,還是陰差陽錯。不過這些,就不是他該管的,揮了揮手,老頭略顯疲憊的道:「老夫累了,伏幫主請回吧。」
此刻當然不是談事的時機,伏波也沒多留,乾脆道別。等人走了,方天喜呆呆坐了半晌,才拿起酒壺又灌了起來。
站在甲板上,被夜晚的河風一吹,伏波突然覺得心頭輕了少許。「扮演」邱月華,其實也是無奈之舉,也讓「自己」始終籠罩在陰影之下,如今卻有人看透了這層偽裝,認出了真正的「伏波」。這當然是麻煩,卻也未嘗不是一道能透氣的視窗,不過有了這猜忌橫在中間,方天喜恐怕更不會投奔自己了。
唉,也罷,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搖了搖頭,伏波也不再想了,回到艙中休息。
急行了一晚,到得第二日,運鹽船就在岸邊停靠,把蓑衣幫一行人放了下來。事情都已談妥,兩邊也該打道回府了,目送那兩條船離去,孫元讓才輕輕噓了口氣,對方天喜道:「先生,咱們也該動身了。」
方天喜怔了一下,從遠傳的河面收回了目光,突然問道:「你覺得伏幫主如何?」
孫元讓正色道:「伏幫主雖然年幼,但是膽色過人,又能屈能伸,假以時日必能稱霸一方!這樣的英雄豪傑,自然要傾力結交,不可慢待!」
方天喜一言難盡的看了他一眼,罵道:「蠢材!」
孫元讓:「???」
見自家軍師揮袖而去,孫元讓趕緊也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