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事幹咳一聲,露出了些為難神色:「東家,實在是來人有些古怪,乃是個年輕婦人,模樣還不差……」
說著,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瞟了過來,蕭霖氣笑了:「怎麼,你覺得那女子跟老夫有瓜葛?」
他今年四十有五,的確到了可以稱「老夫」的年紀,家中更是妻妾俱全,怎麼可能千里迢迢跑去棉城招惹女子?
管事趕忙道:「東家誤會了,只是那婦人說久仰東家大名,想同咱們做些買賣……」
這話倒是讓蕭霖來了點興趣,天底下生意人數不勝數,卻沒哪家會讓個女子拋頭露面。棉城距離汀州如此遠,他蕭氏又不是本地最大的商號,一個婦道人家跑上門來,到底想談些什麼?
思忖片刻,蕭霖終是道:「那便見見吧,帶她到偏廳。」
反正今日也沒什麼事,不妨見上一見,也算消遣了。
話雖如此,蕭霖卻不是那種趾高氣揚,毫無分寸之人,況且見的還是個女子,更要注意風度和禮數,因此也早早去了偏廳。之所以會選在這裡,是因為偏廳窗戶極多,十分通透。孤男寡女豈能相處暗室?還是光明正大一點為好。
不多時,管事就領著人進了大門。蕭霖定睛看去,心頭不由一跳,這女子還真是年輕啊!
只見來人約莫二十出頭的模樣,梳著規規矩矩的婦人髻,頭上只戴一根金簪,脂粉並不濃重,容貌也稱得上明麗,可惜衣裙顏色式樣頗顯老氣,恐怕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更穩重些。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那女子一雙明眸望來,不避不閃,沉靜安寧,猶若一汪清泉。
這絕不是個尋常婦人。
只是一晃神的工夫,那女子就斂衽行禮:「棉城江氏,見過蕭公。」
蕭霖趕忙道:「江夫人不必多理,快快請坐。」
這話說完,他才自覺有些輕佻,尷尬的抬手捋須,等人坐定了方才道:「老夫蕭霖,乃是商號主事,不知夫人此來是為何事?」
就見那女子端坐椅上,淡淡笑道:「妾知這一遭來得冒昧,然則家中無人,總不能看著祖業敗落,只能勉為其難學著旁人做些買賣。今次前來汀州,正想尋一家糧商,販些米糧。」
蕭霖抬了抬眉:「若是地處棉城,去番禺運糧豈不更快?」
棉城正在海邊,順著海路北上番禺,其實比來汀州還近一些,米糧這種大宗生意,怎能捨近求遠?何況內河過關是要抽稅的,海上可不必花這冤枉錢。
那女子卻嘆了口氣:「如今賊匪太多,江家船少,哪敢在海上運糧?而且江家原本是販鹽起家,在番禺可賣不上價。」
原來這江氏是鹽販子出身啊,也是,棉城附近也有鹽場,私鹽販子數不勝數,倒也不算奇怪。但是跑來汀州販糧,還尋到自家門上,就有些古怪了。
蕭霖不由道:「既然是如此,汀州地界,大小糧商無數,夫人為何會選我家?」
那女子立刻道:「妾之前也曾在仔細打聽過一番,似貴號這般買賣公道,信譽絕佳的,滿汀州也沒幾家。妾乃是閨中女子,不善分辨米糧好壞,自然得尋一家靠得住的大商號才行。」
膽敢出門做糧食買賣,還能直接尋到蕭氏的,她當真分辨不出米糧的好壞嗎?這話蕭霖是半句也不信,只是片刻工夫,他已經瞧出了這女子機靈幹練,是有些內秀的,絕非簡單人物。然而欣賞歸欣賞,生意卻不能這麼談。
蕭霖搖了搖頭:「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蕭氏雖大,但是米糧每年都有定數,往往一早就分派下去,不會賣給別家。」
這話有一半是真的,蕭氏經營日久,除了汀州外,附近幾縣也有糧道,不論是收糧還是賣糧都有規矩,輕易不會接納新主顧。當然,如果真是大宗買賣,也不是不能談,但是江家這種落魄到女子當家的小門小戶,他還不放在眼裡。
這話說的乾脆,若是個尋常女子,怕已經面露沮喪了。誰料對面人只是淡淡一笑:「蕭氏家大業大,妾自然知曉,然則妾手頭也有些東西,不知能不能入蕭公之眼?」
說著,她對身後的丫鬟招了招手,那小姑娘立刻上前兩步,把一方木匣放在了蕭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