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逃出了囹圄,逝者卻也回不來了,如果自己碰上如此情形,能不瘋嗎?
哽咽悲鳴持續了許久,直到田昱渾身虛脫,連手都抓不穩東西,方才被嚴遠扶了回去。溫熱的糖鹽水湊到嘴邊,連灌了幾口,他喘過氣癱在床上,用手捂住了雙眼。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你是誰,為何要救我?」
田昱看都沒看嚴遠,反倒死死盯住了伏波。
哪怕神志不清,也能分的出誰才是主導者嗎?伏波揮了揮手,讓閒雜人等都退了出去,這才開口道:「我名叫伏波,乃是赤旗幫幫主。你因先父的冤案受累,我自然要救你出來。」
田昱猛地睜大了雙眼:「荒唐!邱大將軍並無子嗣……」
伏波扯開了髮髻,一頭烏髮披在了肩上:「我是個女子。」
田昱喉中發出了一聲輕響,轉頭看向嚴遠。嚴遠立刻道:「我奉命守護小姐,不會錯的。」
那略顯呆滯的目光又轉了回來,看了許久,田昱突然開口:「你們從賊了?邱大將軍的獨女從賊了?」
他是朝廷欽定的死囚,是要秋後問斬的,能把他從大牢裡劫出來,不是賊寇是什麼?更何況這位「邱小姐」之前還說過什麼「赤旗幫」,聽起來就像是個匪幫。邱大將軍的罪名就是謀逆,他拼死扛了許久,不肯作偽,不肯累了邱大將軍的清名,結果他的獨女和親信就這樣從賊了?
那目中又顯出了癲狂,嚴遠的心神一下緊繃了起來,只覺渾身都火辣辣的發痛。他們如今還不是賊,但是船幫以後定然是會謀反的,會威逼朝廷,為邱大將軍討個公道。然而當著田昱的面,他實在難說出口。田丹輝為了公義家破人亡,前途盡毀,轉頭來卻發現邱大將軍的女兒成了海上巨寇,該如何自處?
然而嚴遠張口結舌,伏波卻不會猶豫:「先父捨生忘死,為了保境安民戎馬一生,最後卻落得滿門抄斬。從賊?敢問賊在何處?」
田昱怔住了,許久之後,他咯咯笑了起來:「賊在何處?公卿如豬狗,王侯盡禽獸!問得好啊,賊在何處?咳咳咳……」
那連笑帶咳的話語,簡直猶如狂人囈語,帶著森森鬼氣。仇恨猶若赤焰,翻滾不休,燒灼人心肺。
他當然是該恨的,恨天子昏庸,恨權臣當道,恨眾叛親離,也恨他自己!若他早早就能醒悟,不去考舉,不討這狗屁的官身,母親怎會被他連累,在悲苦中自縊?連盡孝都不能,他還為誰「盡忠」?!
盯著那重新陷入癲狂的男子,許久後,伏波開口:「我建立了船幫,想要掌一方海域。田兄可肯助我一臂之力?」
那笑聲戛然而止,田昱轉過頭了,赤紅的雙眼中閃著寒光:「誰能謀反,我就助誰!」
看著那雙眼,嚴遠說不出話來了。他印象中的田錢糧是個剛正不阿,一板一眼的好官,會為了百姓禪思竭慮,會為了朝廷盡忠職守。然而現在,那張瘦的顴骨凸起的臉上,只有刻骨的仇恨,哪還有曾經的模樣。
他也許真瘋了,早就被仇恨折磨了沒了神志。
看著那張滿是恨意的面孔,伏波卻搖了搖頭:「我的目的不是謀反,而是讓百姓過的安穩,讓天下海晏河清。」
這答案讓田昱愣了一瞬,下一刻,他卻笑了:「你父可是邱大將軍。」
母親枉死,他恨不能下一刻就衝進京城,宰掉昏君,殺淨權臣。而這位邱小姐可是死了滿門的,父親的冤屈就這麼被她輕輕放過了嗎?
伏波卻道:「若是他還活著,應當也不願看到我拿良善的命來填這溝壑的。謀逆從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這話聽起來有些矯情,田昱卻閉上了嘴,只用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盯著面前的小姑娘。許久後,他合上了眼睛。
他並未應允,也未拒絕。伏波也不追問,只叮囑道:「你先好好休養,再過幾日就能回我佔下的島嶼了,屆時是去是留再做打算吧。」
乾淨利落的束好了頭髮,她轉身離開,嚴遠頓了頓足,低聲道:「小姐心性、本事亦類大將軍。丹輝,這是個能捨命追隨的人,哪怕不為報仇,也別辜負了她的一片心意……」
田昱動也不動。嚴遠嘆了口氣,快步跟了出去。
等屋裡沒了人,田昱再次低低的咳了起來,蒼白的手指抓住了床單,扯出了一道道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