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一艘海船慢悠悠的在碼頭靠岸,剛剛搭好舷梯,就有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跌跌撞撞跑了下來,趴在地上大吐特吐。見此情形,船長都下來了,幫著拍背遞水,好不容易等他緩下來,這才問道:「張大夫,沒事了吧?趕緊去歇歇,吃個酸橙,睡上一覺就好了。」

聽到「酸」字,張濟民就覺得胃裡又是一陣翻湧,趕緊搖頭擺手。他還真沒想到,海船會是這麼顛簸,早知道鬼才會來這破島啊!

不過來都來了,再想這些也沒用了。被人攙著,張濟民踉踉蹌蹌進了寨子,也沒仔細打量,就鑽進屋裡一頭栽倒在床上。等他睡醒,都到第二天清晨了,早飯已經備好,一碟鹹菜,一碗白粥,還有杯薄荷泡的茶水。

吐了兩天,本來就餓的心慌,突然看見這麼爽口的飯食,張濟民也覺得胃口大開,一口氣全都給吃進了肚裡。等把那涼颼颼又提神的薄荷茶喝光,他才長長舒了口氣,覺得自己終於活了過來。

「張大夫,幫主請你過去。」一旁伺候的小子見他恢復了精神,趕忙道。

張濟民這才想起自己是來幹什麼的,趕緊去洗漱一番,又換了件新衣裳,這才跟著領路的到了大堂。

一進門,就見個俊秀的年輕人笑著道:「張大夫昨晚睡的可好?」

張濟民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男娃還是女娃?怎麼坐在主位上?

見他發怔,伏波自我介紹道:「我就是赤旗幫的幫主,姓伏名波。」

張濟民這才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連忙行禮:「老夫張濟民,見過伏幫主。」

「張大夫別見外,先坐下喝口茶。」請人落座,伏波打量起這位老者。

她已經聽人稟報過了這位張大夫的來歷。他在東寧縣還算有名,最擅長湯劑,針灸手法也不錯,還曾給婦人催產接生。這樣的醫者只要不出事,十有八九是能安享晚年的,奈何他膝下無子,一手拉扯大的徒弟又是個愛惹事的,得罪了個鄉紳,差點沒被打死。李牛打聽到了訊息,就派人去他們村子招人,那小子聽聞了赤旗幫的厲害,死乞白賴的想要入幫,練好了武藝找那鄉紳報仇,張濟民真是攔都攔不住。

也是愛徒心切,最後張濟民咬了咬牙,暗地裡跟李牛商量了個法子。只要別讓那小子上船學武,他可以來島上給人治病,三年為期,薪俸一年三十兩。等時間到了,他就帶著那不肖徒遠走高飛。如此一來,既能躲過鄉紳繼續尋仇,也能讓那小子知道匪幫都不是善茬,收收心繼續跟自己行醫。

這一片苦心,還真是讓人感慨,不過伏波對李牛的手段極為滿意,想請一位全科大夫到海島上坐診,哪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再給他點時間,估計教書的先生都給拐來了。

張濟民坐下後,發懵的腦袋才算清醒過來。既然是一幫幫主,還是男裝打扮,那多半是個少年了。十四五歲尚未變聲時,也是喉嚨平坦,聲音略細的,再長得好點,的確是雌雄難辨,倒也不算什麼稀奇事。回過神後,他立刻擺正了姿態,別看年紀小,又是一副笑臉迎人的模樣,私底下不知有多狠辣呢,連盤踞羅陵島的賊寇都能殺乾淨,是能小覷的人物嗎?雖說是醫者,但是四里八鄉跑慣了,他還是相當能伸能縮的。

見這老頭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乖巧模樣,伏波微微一笑:「赤旗幫乃是船幫,少不得打打殺殺。請張大夫前來,就是為了救治幫眾,有什麼需要的藥物,儘管開口就好。」

一聽這話,張濟民立刻咳了一聲:「既然來了,老夫必然盡心竭力。只是醫術微末,一些傷病未必會治,還請幫主見諒。」

雖說心裡有點怕,但是話得說到前面啊,要是治不好人,被人怪罪,他可吃不消啊。

伏波道:「張大夫不必擔憂,我家傳了一些戰場的救治手段,可盡數傳授給你,將來真有重傷難治的,也不會怪罪到你身上。」

張濟民被這話嚇了一跳,怎麼回事,還要教自己醫術?還是家傳的救治手段?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給錢幫忙還傳授秘法,莫不是有什麼詭計?

一下就緊張了起來,張濟民扭了扭身子,小心道:「這恐怕不妥吧……」

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那少年笑道:「當然,這也不是白送的,還得張大夫答應小子一件事才行。」

聽到這話,張濟民趕忙問道:「敢問是何事?」

「營中有些女子想要學習醫術,若是張大夫肯教導她們,小子定然傾囊相授。」伏波正色道。

這話再次讓張濟民目瞪口呆,這是什麼鬼要求?他的醫術何時傳過女子?那些農婦漁婦又怎麼可能學得會?

呆了半晌,張濟民才勉強道:「幫主怎會生出如此念頭?這,這也太不合情理了……」

「道理都是人訂的,現在島上人手奇缺,若是遇上大仗,不知要有多少傷者,我也是想了許久,才想出這麼個法子。那些女子戰時照護傷患,平日則看顧婦孺,也不用學的太深,只要知道些成方,學些粗淺本事就好。」伏波解釋道。

這樣聽起來就正常多了,換做富貴人家,照料傷者的多半也是僕婦,懂點醫理肯定更好。再說了,教女子可以馬馬虎虎,真讓他教徒弟他還不敢呢,自己三年後就要離開,要是把一身本事都傳授給別人,豈不是連飯碗都丟了?

然而想是這麼想,他還是有些不甘心:「倒不是老朽慳吝,實在是有些家學,不便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