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這話讓丁久極為糾結,他也深知更改成法的艱難,就像他家傳的制弓手段其實不怎麼樣,是他足足花了二十年時間精心鑽研,才摸透了手法,得了個「匠師」的美稱。可是現在這少年幫主讓他做的,卻是拋棄辛苦得來的經驗,重頭開始。這又要花多少時間,多少精力?

然而看著那雙坦蕩蕩的眼,丁久終於還是長長嘆了口氣:「都到這島上了,一切都聽幫主安排吧。」

人越老越是頑固,何況這種在一樣技藝上浸淫一生的專家,伏波當然知道她的要求有點強人所難,因而當丁久讓步時,心中也不免歡喜。其實不論是十字弩還是長弓,都是過渡性的臨時武器,將來她需要的是火銃和艦載炮,是標準的熱武器。只是「大炮一響,黃金萬兩」,想要實現這些目標,恐怕還要等上一段不短的時間。

搞定了制弓師,伏波轉過頭,又看向那位藥料師傅。馬老二已經站在那兒聽了老半天了,稱得上提心吊膽,惶恐不安,等到伏幫主望向自己的時候,他忍不住道:「老兒有些話要說在前面。弓的樣式改改無妨,炮藥是萬萬不能改的!方子一變,輕者傷人,重者炸膛,可不是開玩笑的!」

丁久聽了這話,忍不住怒目瞪他,什麼叫「弓改改無妨」?要不是拿人手軟,他才不會改呢!馬老二卻顧不得這麼多了,若是這少年異想天開,又要改炮藥,他還不如直接走了算了。再多錢,也沒有保命重要啊!

伏波聞言不由微微皺眉,她可沒料到這位馬師傅如此乾脆。然而有些話,卻不能不說,想了想,伏波道:「如今幫裡只有三門小炮,這炮藥自然還是按原來的製作即可。但是除了炮藥,我還需要一些可以拋投的罐子,裡面的藥料是不是能改良一番呢?」

馬老二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幫主想要拋投的飛彈,我也能配藥料,但是改方子是萬萬不能的!」

看著對方如此強硬的態度,伏波簡直都有些發愁了。別的不說,只看那小口徑的前膛炮,她就大略能猜出如今火藥的當量,以及大致的攻擊範圍。若是不出意外,可是大大落後於時代的。現在他們的敵人都是海盜,勉強還能應付,將來遇上了官兵,甚至別國來的大海商呢?小口徑遇上大口徑,前膛炮遇上後膛炮,簡直就是漂在海上的靶子啊。不想辦法研製更先進的武器,難不成還想等著別人賣給你嗎?武器只有自己有能力研發,才是真正的退路啊。

可是人家都嚴詞拒絕了,她又實在沒什麼勸解的法子,因為沒人比伏波更清楚,研究火藥需要付出的代價。那是真有可能送命的,現在她手頭只有這麼一位製藥的師傅,總不能要搭進去。

其實不論是黃色炸藥,還是更厲害的爆炸物,她都能說出大致的配方。但是知道歸知道,怎麼精煉硝石,乃至提煉硫酸、硝酸、甘油,卻不是她能涉及的範疇。難不成為了改良藥料,她還得去找個煉丹的道士?

然而正想著要如何作答,馬老二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若幫主想要改良炮藥,小子興許能試一試。」

馬老二聽到這聲音不由大驚,叫出了聲:「阿平,你胡說些什麼!」

他身後站著的,正是馬平,此刻那青年已經走出了陰影,來到了眾人面前。伏波一眼就看到了他臉上的疤痕,手上的殘疾,猶豫道:「你也學過制炮藥?」

「學的不精,才落得如此下場。」馬平微微縮了縮手,習慣性的想把傷處藏起來,然而下一刻,他頓住了動作,低聲道,「不過我想弄明白,當初那炮藥為何會炸,又為何會如此厲害……」

他的話還沒說完,馬老二已經急赤白臉的錘了他一拳:「你胡說什麼,不要命了嗎?」

這一記老拳可不輕,馬平被打了個踉蹌,站定了腳步後,他卻緩緩抬起了頭:「爹,我不想做個廢人啊,若是今生不再碰炮藥,這手豈不是白殘了?」

那雙手伸了出來,展露在天光之下,缺了兩指,滿是疤痕,讓人不能直視。馬老二的咽喉一下就哽住了,淌下淚來:「你這孽子,莫不想讓我絕後嗎?幹什麼不好,老子給你置辦田畝,給你娶個婆娘……」

馬平沒有聽父親說完,就雙膝跪地,重重把頭叩在了地上。那雙殘了的手摳進了泥地裡,指節發白,似乎要用盡渾身力氣。

馬老二閉上了嘴,掩面哭了起來。

這下眾人都僵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畢竟這是家事,也不是誰都能勸的。伏波沉默良久,開口道:「人生在世幾十載,若是不能一償所願,豈不是虛度?我的確需要更好的炮藥,更厲害的火器,若是馬兄弟有意此道,我願竭力相助。」

馬平聽到這話,不由抬起了頭,與那雙篤定的黑眸相望。片刻後,他挪了挪方向,再次重重叩首。

伏波嘆了口氣,又轉頭對馬老二道:「馬師傅,不論藥料如何改,你們的安全還是第一位的。將來作坊也會配備各種護具,防火防爆,儘量保證不出禍患。」

任何時候想要造熱武器,都要承擔相應的風險。更別說這種連安全標準都沒有,放幾炮可能就要炸膛的時代。但是這些風險卻不能不冒,時間不等人啊。

馬老二並未作答,哭聲卻漸漸小了。伏波也不再耽擱,吩咐人選址,為將來的兩個作坊做準備。

如此一來,兵器的更新換代算是開啟了序幕。又過了幾天,旗艦終於遲遲而歸,嚴遠也帶來了新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