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聽到她這麼問,何靈立刻道:「旁人也就算了,雖說有些死氣沉沉的,但是幹活還算麻利。就是有個叫阿紅的,像是個賣笑出身的,不肯好好幹活,還說要繼續做皮肉買賣……公子,這樣的人會不會壞了女營的規矩?我,我也不知該不該送她走。」

伏波沉默片刻,突然問道:「她是一上來就這麼說的嗎?」

何靈用力點頭:「我說什麼,她都要唱反調,人陰陽怪氣的,嘴又毒,根本不信咱們能守規矩。」

「若是如此,應該沒藏什麼壞心。心懷不軌的,絕不會明擺著跟你對著幹。」伏波道。

何靈怔了怔,突然也覺出了不對。她怎麼說也是幫主派來的,算是說話極管用的,若是聰明些,不該上趕著巴結嗎?那女人卻處處跟她作對,就不怕惹惱了她,捱了收拾嗎?

然而下一刻,何靈又困惑了:「可她真是在搗亂啊,瞧誰都不順眼,那神氣絕不是裝出來的!怎麼會有人連好歹都不識呢?」

「若是人一出生就浸在冰水裡,自然會覺得冰水更好。碰到了有點溫度的水,反而會覺得有人想害她。」伏波嘆了口氣,「這樣的人,想要讓她恢復常態,是需要時間的,也需要旁人的感化。」

說著,她頓了頓,看向何靈:「你覺得是該讓她離開,還是該讓她留下?」

沒想到選擇權落在了自己手裡,何靈沉默了半晌才道:「若是送她上岸,就是把她推回了那世道中。她雖然討厭,卻也是個人……」

看著面前糾結的小丫頭,伏波微微一笑:「那就留下她,讓她用勞作賺來衣食。島上不會允許皮肉買賣,若有違規是要處罰的。把這話告訴她,她應該就會安分點了。」

建國初期,曾經有過改造風塵女的行動。給她們送醫送藥,幫她們糾正觀念,讓她們擺脫舊時代的牢籠,成為新時代的一份子。這裡面需要的心力何其艱鉅,打破的觀念束縛更是讓人難以想象。而一切的起始,不過是把人當成人罷了。

何靈是青樓裡出來的,她受過苦,也比旁人更痛恨這樣自甘墮落的人。如今能說出這樣的話,就是思想發生了轉變。伏波不覺得只憑自己就能改變世界,因而每多一個同行者,就是多出了一份力量。這力量本身,就是彌足珍貴的。

被那笑容鼓舞了,何靈用力點了點頭,隨後又低聲道:「還有一個女子,被人禍害瘋了。我,我也想救她……」

伏波的臉一下就嚴肅起來:「那人可受了傷,有沒有打人傷人的舉動?」

何靈趕緊道:「沒有,是就自個兒發呆,也不會說話,但是讓幹什麼都聽,身上也沒外傷。據說還是個富家小姐,若是能醒過來,說不定能把她送回家……」

伏波卻沒何靈這麼樂觀,一個富家女被賊人劫走,恐怕家裡人更恨不得她死了。而受到嚴重的精神創傷,能否恢復真的是憑運氣。想了想,她道:「先把人送出來吧,住在主院更安穩些。等大夫來了,再看看能不能治。」

何靈卻趕忙搖頭:「那怎麼行!公子這麼忙,哪能為這點小事操心?有阿默幫我呢,能照顧過來。再說了,主院裡男子太多,還是先住在女營穩妥點,可以等大夫來了再搬。」

這話也未嘗沒有道理,失心瘋是不能受刺激的,讓病人少接觸男人,對病情可能也有好處。皺眉想了半天,伏波才緩緩點頭:「那你和阿默都小心點,萬一遇到無法處理的情況,立刻來找我。還有,你要記得有些困難是無法用一己之力解決的,甚至連我也不能。」

何靈怔住了,這話,她從未聽公子說過。在她眼裡,公子是無所不能的,天大的苦難在她面前似乎都是輕而易舉的小事。現在,她卻說自己也不是萬能的?

見何靈這副震驚的模樣,伏波嘆了口氣:「這世間沒人是萬能的,也不是每一個善念,都能收穫善果。你要有心理準備,也要足夠的堅強,否則憐憫之心只會讓你痛苦。」

這些,何靈以前可以不懂。但當今後,她要慢慢學起來了。沒人是萬能的,如果抱著這樣的心態面對世界,是會被摧垮的。而沒有一顆足夠強大,能擔負苦難的心,如何能夠慈悲?

看著那雙認真至極的眼,何靈緩緩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公子說出的每一句話,她都會牢牢記在心底。也許她根本救不回那可憐的女子,但是隻要力所能及,她便會去救!亦如當日在品芳閣裡那一跪時,衝她伸出的那隻手。

見何靈如此,伏波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不再多言。

從主院回來時,天色已經晚了。進了女營,回到自己的房間,何靈發現林默正端著碗,一點點喂那呆呆傻傻的姑娘吃飯。

見何靈回來了,林默低聲道:「粥在那邊,你也喝點。」

一天又忙又累,何靈都快說不出話了,走到桌邊端起了碗,安靜的喝了起來。今天熬的是菜粥,雖說涼了點,但是有鹽有油星子,味道不差。她邊喝邊看著林默的動作,那也是個心細的,每一勺喂的都不多,一滴也沒灑出來。只是這樣一來就更慢了,桌上還有一碗粥,顯然她還沒來得及吃飯。

何靈立刻加快了速度,三兩口就把粥喝完了,一擦嘴走了過去:「換我喂吧。」

林默倒也沒有拒絕,把碗和勺遞給了她,自己去桌邊吃飯了。拿著小勺,何靈也只舀了一點點,遞在那姑娘嘴邊,那張小小的,紅紅的嘴就張開了,把粥吃進了嘴裡。她吃的很慢,也很文雅,乖的就像一隻小兔子。何靈的心中像是塌了一塊,眼裡都湧出了淚來。她吸了吸鼻子,輕聲道:「慢些吃,還有不少呢,以後咱們能吃飽的。」

就算治不好,她也可以一直這麼養著她。她不怕麻煩,也不嫌累,若是公子可以擔起更多人,她多擔一個又算什麼?

等喂完了飯,兩人又打來了水,幫著那傻姑娘洗漱,帶她去解手,還換了寬鬆的裡衣。等天徹底黑了下來,到了睡覺的時間,兩人就一左一右睡在了那小姑娘身邊,像是把她護在了中間。

輕輕摸了摸那烏黑的長髮,何靈低聲道:「不急,咱們慢慢來。等你好了,若是不想回家,就留在這裡吧,今後誰也不能再欺負你了。」

那姑娘沒有回答,依舊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像是在看什麼遙遠的地方。何靈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月亮緩緩升了起來,雖說不怎麼圓了,但是光依舊很亮,潔白的如同銀色的綢緞。那光透過了小小的窗戶,照進屋子,照在瞭如同月光一般潔白的小臉上。

長長的睫毛突然顫了顫,有水淌了出來,如同木偶般睜著眼的女子突然閉上了雙目,無聲的哭了起來。兩邊的呼吸都那麼輕,那麼柔,讓人安心,不知過了多久,那瘋女人緩緩坐起了身,抬起了頭,看向了那不怎麼高的屋頂。

她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