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的輕而緩,卻讓伏波心頭狠狠一顫,想起來那個給她起名的人。他曾炫耀過,這名字取得太好,即是「伏波惟願裹屍還」,又是「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名字,盼著她也能為國效力。他也曾怒罵過,不該取這麼個名字,讓她不像個女兒家,太爭強好勝,太自不量力。
然而現在,一句「海晏河清」,將兩道截然不同的身影合在了一起。也跨越了時間和空間,讓這個屬於她的名字,有了全新的意義。
她已經「惟願裹屍還」了,是不是也能來一次「但願海波平」?
一抹笑浮上了唇角,伏波邁開了腳步:「走吧。」
而這一次,嚴遠沒有開口,就這麼緊緊跟在了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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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僕住的院子在寨子最西角,並未被火勢波及。而且因為亂起是在夜間,奴僕們缺衣少食,多有雀盲症,哪敢趁夜出逃?再說了,這是海上島嶼,逃又能逃到哪裡?大多數人都蜷在草棚裡瑟瑟發抖,膽大的也不過出來看看,只盼別鬧到這邊,給他們留條活路。
誰料只鬧騰了半宿,外面就漸漸安靜了下來,這是打完了?青鳳幫的人勝了嗎?會有人來處置他們嗎?正驚疑不定,院門突然被人開啟了,眾人被趕出棚屋,聚在了院中。
此刻天剛矇矇亮,一宿沒睡著,又擔驚受怕,所有人都畏畏縮縮,低頭彎腰,生怕觸怒了新主人。
目光在這群骨瘦如柴,被困賊窩的可憐人面上掃過,伏波高聲道:「如今羅陵島經易主,歸我赤旗幫所有。爾等估計都是被劫來的,若是想走,過幾日我可派船送你們上岸。」
這話一齣,別說下面的奴僕們大譁,就是嚴遠都變了面色。不是來勸降的嗎,怎麼一上來就要放人?
有個雙手被捆在背後,一臉鞭痕的漢子急切地問出了口:「這位頭目,你說的可當真?真能放我等歸家?」
「赤旗幫並不是匪幫,亦有幫規約束,不得攻打岸上村落,不得劫掠婦人,自然也不會逼迫良人為奴。」伏波平靜答道,「不過島上還得幾天才能安頓好,你們得再等等。離島之前若肯參與滅火,清理街道,多做些雜務,還能有一日兩頓的乾飯。」
這下所有人都沸騰了,這小哥看起來年少,但是氣度擺在那兒,身後還跟著能幾個持刀的大漢,顯然也是有身份的。若真能如此,幹些活算什麼?之前被那些賊人抓來,不也要被打罵使喚,連飯都吃不飽嗎?
見眾人歡呼,伏波又把臉一板:「但是醜化說在前面,若是敢趁亂鬧事,有一個殺一個!別的我不會,殺人卻是順手,若敢添亂,別怪我刀快!」
這幾句話說的殺氣騰騰,頓時讓場面又安靜了下來。這下眾人才想起來,這位俊俏的小郎是那個「赤旗幫」的人,就算沒出院子,他們也聽了一夜的殺喊聲,現在面熟的當家的、頭目一個都沒出現,不會是被殺光了吧?這赤旗幫到底來了多少人,又有多厲害?
見眾人噤若寒蟬,伏波才緩緩頷首:「等會兒五人一組,聽嚴頭目分派任務。」
說完,她作勢就要走,突然又有人叫道:「這位頭目,若是不想歸家呢?可否留在島上。」
說話的是個面容悲苦的男子,瞧著彎腰駝背,滿臉皺紋,不好分辨年齡,但他說出這話也沒什麼出奇。這些年民不聊生,就算回去鄉里也未必能有口飯吃。年紀大些的,村子被攻破的,早就沒了家人的,只要能活下去,誰在乎身在何方呢?
伏波看了他一眼,語氣淡然:「只要勤懇幹活,留下也無妨。若是乾的好了,還能盟誓入幫,上船幫工。」
那問話的沒吭氣,剛剛被綁著手的漢子又叫了起來:「你不是說赤旗幫不是匪幫嗎?怎麼還要上船!」
伏波挑眉:「若是海上經商不賺錢,賊寇為何要劫商船?若是能護住自家船隊,又何必浪費時間去搶別人?」
兩句反問,讓院中都靜了下來。那漢子也閉上了嘴,不再吭氣。他其實是個苦力,在船上混口飯吃,也是運氣不好,碰上了賊兵不說,還讓人抓了回來。虧得這些日賊人需要人手,沒直接殺了他,想要打罵服帖了再用。結果他還沒服軟,那些賊人們倒是死了個乾淨。如果真如這少年所言,赤旗幫只是海上商隊,他是不是也能重新登船,做個不殺人的力工呢?
伏波卻沒工夫管他們如何想,轉身對嚴遠道:「這些人就交給你了,先滅火,遇到沒法撲滅的就拆屋隔離,控制火勢。清理街道時,記得把屍首都疊到一起,運到碼頭,我還有用。」
嚴遠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來的目的就是用這些奴僕,自己想的是如何威逼利誘,小姐卻用輕輕巧巧一句話,讓他們全都俯首聽命。她給了他們自由。一句送回岸上,說的輕巧,卻讓多少人心中生出了盼頭。有了盼頭,自然就會信給他們盼頭的人。
這決定,也許會平白損失一批人力,卻能在極短時間內收攏人心,控制島上局面。而當火滅了,寨裡寨外清掃乾淨,秩序也會隨之恢復。甚至可能會留下一批人,成為赤旗幫忠心耿耿的幫眾。
有這等手段,難怪短短時間就能拉起幫派,她若是個男子……然而這次,這念頭一閃而逝。是男是女已不重要,只要能洗刷軍門的冤屈,他就願肝腦塗地,為之效死!而嚴遠相信小姐——不,是伏波幫主,有這個決心和能力。
心念一定,他便垂下了頭:「屬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