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每到收稅的時節,都是「總催」們最忙碌的時候。所謂「總催」,就是給縣太爺跑腿的催稅官,一人掌管十來個村子,專門負責挨家挨戶徵稅。這可是個吃香的活兒,富戶想要逃稅,少不得給他們一些打賞,窮戶想要逃過牢獄之災,也要看他們的臉色。當然難處肯定也是有的,萬一收不齊稅,他們也要挨些鞭子,不過比起所獲利潤,還是讓人趨之若鶩。

身為一個「總催」,張有德的運道可不怎麼好。他是張縣丞的族侄,原本負責催收縣西南十二村的賦稅,這邊靠著鹽場更近,多多少少都有些餘財,收稅頗為輕鬆。誰料今年縣太爺突然發了瘋,要向漁民加一重鹽稅,還要的相當不少。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縣尊老爺怕完不成上面攤派的稅額,臨時想法子湊錢。可是這麼高的稅,人家能不能掏出來真不好說啊。偏偏今年又冒出了海盜,上岸襲擾不說,聽說還殺了不少人,萬一引起民憤,他這個「總催」豈不坐蠟了?

張有德也是個謹慎的,前思後想,專門去請了兩個衙役跟著,加上數名僕從,幾位幫閒,一行十來人浩浩蕩蕩奔赴鄉下。這麼多人,還有官差,一般的村子瞧見都是不敢惹的,他再威逼利誘幾句,還能敲不出稅款?

心頭大定,張有德也就按照以往的習慣,先去了小王村。這邊距離鹽場最近,家家戶戶都有醃魚,收他們點鹽稅,又算得了什麼?

「今年的稅,想來村長也知曉了吧?每戶除了魚稅外,還要再繳一兩的鹽稅。」瞥了眼村長的臉色,張有德趕忙又道,「這數就是聽起來多,現在城裡的糧價一石還要七錢五呢,你們這稅錢加起來才值多少米?況且今年還不用交兵餉,已經是朝廷開恩,縣尊大人體恤了。」

說著張有德還似模似樣的沖天拱了拱手,以示恩德。

小王村的村長此時已經是面色鐵青,海邊人家,拼死拼活幹一年,也未必能賺到十兩銀,這一口氣就在原本的稅錢上加一兩,還談什麼恩德?!

然而看看張有德背後站著的衙役,他勉強壓住了怒火:「張總催,若只收魚稅,我等絕不推脫。但是這鹽稅,實在沒個道理。我們海邊人家,哪還用買鹽?海里撈上來的魚曬一曬,都能曬出鹽花。若是朝廷派兵剿匪,交些兵餉也就認了,現在海賊頻出,還平白交鹽稅,這不是要逼死人嗎?」

嚯!這還挺硬氣啊,張有德面色一變:「你難不成想要抗稅?不知這次上官有令,拖欠鹽稅的,皆做販私鹽的處置嗎?」

他一板臉,後面兩個衙役也橫眉立目,握住了腰刀。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官差,是能拿人下獄的,更別提還有外面的奴僕和打手呢,若是這小小村長敢說個「不」字,他當場就能把人按住了!

然而設想中的服軟求饒並沒有出現,那村長竟然拍桌站了起來:「若真逼得吾等走投無路,販私鹽又如何?說不定還能跟著強人吃香喝辣,混個肚圓呢!」

這話頓時把張有德嚇出了一聲白毛汗,他不由坐正了身子:「老哥,老哥莫置氣,咱們不過是交個稅嘛,萬事好商量的。」

這要是當場把人逼反了,他可逃不出村子,人家連衙役都不怕了,還能怕自己?

誰料他服軟,那村長卻依舊橫眉以對:「話就擱在這兒了,魚稅,村裡不會拖欠。但是鹽稅這等荒唐事,老夫萬萬不能答應!誰知這稅是從何而來,要是奸人私設,吾等鬧到省城也要討個明白!」

這稅是從何而來,張有德還能不清楚嗎?看這架勢,不止要魚死網破,這群人還想上省城告狀呢。真惹出越級喊冤的事情,他有一萬張嘴也解釋不清啊。

擺出乾笑,張有德連連道:「不至於,不至於。既然讓我做這個總催,也不好讓鄉里為難。要不就先把魚稅交了,這鹽稅我再去衙門問問,看看縣尊老爺的意思?」

這是徹底服了軟,村長聞言才緩緩落座:「既然總催也說了,如今糧價都要七錢五,我這邊正好弄了些稻穀,不如就充作魚稅交上去吧。村裡八十二戶,一斗也不會短你的。」

「啊?這不大妥當吧!」張有德懵了,你們這些臭打魚的哪來的糧食?而且市價是七錢五,收糧可不是這價啊,真這麼用糧換錢,他要如何跟上官交代?

見他不答應,那村長又沉下了臉:「怎麼,總催不樂意嗎?」

張有德嚥了嚥唾沫:「不是,咱村裡也沒地,向來都是收銀子的,哪有改成糧食的道理?」

「這糧也是我們用銀子換來的!」村長哼了一聲,「若是總催不答應,運到城裡賣了不也一樣。」

這誰來運啊?怎麼賣啊?張有德簡直苦不堪言,只朝身後的衙役使眼色,誰料那兩人就跟瞎了一樣,雙目望天,就不看他。這下可把張有德委屈壞了,我花錢是請這種門神的嗎?偏偏祠堂內外還站了不少青壯,個個神色不善,真鬧起來,他恐怕都走不出院門!

糾結了半天,張有德終是認了慫:「此事從未操辦過,價錢還要再議。先勞煩你們把糧運到縣衙吧,這麼多糧食,我也搬不動啊。」

在這裡,他是鬥不過一村之長的,但是到了城裡,誰「佔理」就是另一說了,大不了到城裡再算帳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