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是凌晨了,天早已黑透,樓裡客人也大多歇下了,亮燈的窗戶都沒多少。伏波走的並不快,但是縮頭縮肩,看起來不怎麼起眼,又有一大半路是走在院子裡的,連個正眼瞧她的人都沒有。就這麼一路到了梅香樓,她飛快打量了左右,身形一閃,躲在了樓後。
因是招待貴客的,梅香樓的房間比其他樓要大不少。不但有供主人玩樂的雅閣,還有護衛們待的耳室。稍稍分辨了一下方位,伏波把食盒系在了背上,用手扣住了木製的牆壁,悄然往上爬去。
經過數月鍛鍊,她的氣力已經有了長足的進展,而這種古典的木製建築物,有著數不清的雕花和裝飾,非常便於攀爬。只花了幾分鐘,她就爬上了三樓。像萬銓這種大主顧,在青樓是有包間的,只要來了就不會換地方,因而也十分好找。貼著窗戶靜靜聽了片刻,伏波挑開了窗子,一翻身鑽進了屋中。
這臥房是個套間,兩邊屋子大小相似,中間只隔著個小小的迴廊,有屏風遮擋,可供主人和客人比鄰而居,很是方便「交流」。此刻兩位貴客都已經睡熟了,屋裡黑燈瞎火,只剩濃濃的酒臭和腥羶。
蹲在角落,仔細聽了幾分鐘屋中動靜。伏波這才取下了食盒,一掀裙襬,把一條長布系在身前,又取了提前準備的手套帶上,隨後輕輕開啟了盒蓋。那盒子裡擺著一顆野狗的頭顱,砍下的時間不長,斷頸處還有些未乾的血跡。再掀一層則是隻公雞,嘴牢牢纏著,翅膀和腿也綁結實了,就算擱在食盒裡也發不出半點動靜。
伏波一手領著狗頭,一手提著公雞,悄無聲息走到了大床邊。探頭看去,床上那胖子正面朝裡癱睡著,懷裡還有個女子,頭髮披散,也睡得昏沉。酒和色是最助眠的東西,此刻恐怕打雷也吵不醒二人。
伏波手一抬,把那狗頭擺在了胖子的枕邊,隨後抽出腰刀,在公雞頸子上一劃,雞血頓時濺在了那狗頭上,稀里嘩啦噴了一地。
血流了大半,伏波才取出了一條繩,捆在了雞頭上,走到了兩屋交接的過道處,把那半死不活的雞掛在了樑上。雞頸半斷,血流不止,順著抽搐的翅尖滴落,積了一灘。伏波用戴著手套的手沾了些血,在房間的粉牆上寫了起來,很快,一行血淋淋的字跡落在了牆面上。
「害我兄弟者,雞犬不留!」
這是死亡威脅,配上死雞死狗和滿屋的鮮血,足夠震懾人心。死其實並不可怕,能讓你隨時隨地在睡夢中喪命,才最讓人膽寒。因而黑幫最喜歡用這招,就如《教父》裡血淋淋的馬頭,或是裝在快遞箱裡的斷手。威脅不是越殘酷越有效,相反,平靜中的瘋狂,才最讓人膽寒。
打量了一眼房中情形,伏波又悄然回到了窗邊,摘下染血的手套和圍裙,收進了食盒裡。這番動作,她做的十分小心,連一個手印、腳印也沒留下。退出房間時,還輕輕巧巧把窗戶恢復原位。如此一來,沒有認真負責,且具備刑偵經驗的辦案人員,這群人恐怕連她是怎麼進來的都弄不清楚。
沒有猶豫,伏波飛快爬下了樓,重新低頭縮肩,不緊不慢沿著原路返回。
※
坐在陰影中,小丫頭用力夾住了腿。那群「大豪」已經來了將近兩個時辰,飽受驚嚇,時間又久,就算滴水未沾,該來的還是擋不住。此刻她內急的厲害,憋都憋不住,幾乎要尿在裙上了。
然而她不敢。這屋裡的客人顯然不簡單,若是弄髒了地板,惹他們發怒,怕是要被活活打死。偏偏桃兒始終不曾歸來,讓她連個替換的人都找不到。似她這樣的下等丫頭,都是在樓下茅房解決的,然而樓上也不是沒有方便的地方。
實在忍不住了,那小丫頭不由自主看向了樓角,那裡有間角房,專供娘子們方便。若是放在以往,她是萬萬沒資格去的,但是現在夜深人靜,也沒人瞧著,若是動作快些,應該也不是不行。
一陣掙扎,最終還是尿意佔了上風,她輕輕爬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角房。屋裡沒燈,她也不在乎,就著那點月光坐在了馬桶上。一陣水流嘩嘩,她的神情終於鬆懈下來,不由自主向前望去。
這間角室有窗,能斜斜望見竹青樓西側,能瞧見她守著的那間雅閣的背向。此刻夜深,應當什麼也看不到,偏偏這一抬眼的功夫,她竟然瞧見一條人影飛快攀援而上,順窗而入。
嚇得捂住了嘴,小丫頭差點沒叫出聲來!有人偷偷摸進了那間屋?這是要行刺,還是來了大盜?她又該怎麼做呢?
正手足無措,那邊屋中突然傳來了杯盞摔碎的聲音。小丫頭一個激靈站起身來,還沒等繫上腰帶跑開,就聽有人高聲道:「來人!」
裡面在叫人,而門外只剩她一個。這角房距離樓梯並不近,就算此刻推門逃了,也逃不出這層。走投無路,她反而穩住了心神,飛快整理好衣衫,出了角房。沒人知道她看見了什麼,若是沒出亂子,多半是叫人打掃的,她只要裝作無事便好。
然而不管心裡怎麼想,推開房門那一刻,小丫頭還是渾身冷汗,兩腿發抖。好在,屋裡一切如常,只有個酒罈摔在了地上,一屋子酒氣瀰漫。
屋中人並不在乎來的是誰,只吩咐道:「收拾一下。」
那小丫頭趕忙蹲下清理,她手腳麻利,片刻就把碎瓷疊了起來,正要抱著起身,突然瞧見一道身影從屏風後繞了出來。是那個小廝,方才在屋裡待了許久,不敢看客人,她的確多看了那小廝兩眼,如今迎面一瞧,卻讓她心底咯噔一聲。有哪裡不對……啊,是那胎記!胎記的樣子似乎有了些變化。人的胎記怎麼會變?等等,那衣領上的紅色斑點,難不成是血跡?
電光石火間,小丫頭突然反應了過來。剛才翻窗進屋的,應該是面前這少年。他的胎記是假的,他們來品芳閣肯定有別的事情!
下一刻,一雙黑眸望了過來,凝沉冰冷。小丫頭立刻垂首,躲過了那視線。她被人發現了嗎?手腳冰冷,身體都開始發顫,腦中亂鬨鬨響成一片。這群人是海上的大豪,是能在品芳閣裡動手的狠辣角色,她該如何……
腳步猛地一頓,一道靈光突然冒出,他們不怕品芳閣裡的人。小丫頭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人都能殺,他們還會怕那些龜公、護院嗎?
「怎麼不走了?」
一個聲音在耳邊炸響,小丫頭渾身一顫,突然「咕咚」一聲跪了下來:「我,我瞧見了……求各位好漢開恩,帶我一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