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見他執拗,伏波也沒堅持。林猛看了看她臉色,不由勸道:「勞累一夜,恩公不如先去休息,等到了岸我再喊你。」

一宿沒睡,身上又有傷,伏波也是精疲力竭了,便點頭應下。兩人下了船艙,尋了一間還算乾淨的倉房,林猛讓人取了水和乾糧,又道:「那群賊子只搬了貴重的貨物,還沒來得及搜船,我讓人找了找,這應該是你的包裹。」

說著,他遞過了一個小包袱。伏波可沒料到這個,伸手接過。東西不重,也不知裝了些什麼,不太像是為出遠門準備的。

道了聲謝,她轉身回屋,確定沒人後,立刻開啟檢查。包裡沒什麼東西,只有三套衣物、梳洗用具和幾塊散碎銀子。這真不像為出海準備的東西,伏波又仔仔細細把衣角摸了一遍,最終才從一條腰帶裡摸出了個縫起來的油紙包。開啟一看,只見裡放了兩張五十兩的銀票和一封書信。

也不管信上火漆,她直接拆開掃了一遍,心中不由一嘆。這是一封「託孤信」,沒有落款,寫信人想把女兒「月華」託付給一個名為「子欣」的晚輩,希望對方能好生照料,讓她此生無憂。可能是寫信人手指發顫,紙上汙了幾處,還隱約留下兩點淚痕,能看出作為一個父親的急切和懇求。這樣一封信會縫在腰帶裡,意義不言而明。雖說不清楚寫信人的來歷,但一片愛女之心,她還是能看懂的。

可惜,他的女兒已經死在了海盜手中,換上了另一條孤魂。

心中似乎有哪處痛了起來。她也死了,若無意外,應當還有個烈士頭銜。那人會為她驕傲,為她悲痛嗎?還是後悔讓她也參了軍,就如他的以前抱怨的,「只是個丫頭片子,瞎逞什麼強!」

手指收緊,在那薄薄的信紙壓出了一道摺痕,伏波猛地撥出了口氣,把信重新疊了起來。如今她已經接收了這身體,於情於理都該幫她找到親人才是。只是從信上看,這家怕是遇上了麻煩。家書要小心藏好,連名字都不敢留,心愛的女兒必須女扮男裝,身邊還帶著保鏢,這明顯是逃命的舉動,難說有什麼隱情。至於他們原本想要找的人,更是已經斷了線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把錢和信貼身收好,伏波連洗漱的力氣都沒了,歪倒在了床上。因為船上的貨物空了大半,減重太多,船身搖晃感十分劇烈,似乎隨時都能被波濤捲走。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伏波盯著緊閉的門扉許久,才把短匕塞進了枕頭下面,閉上了雙眼。

雷州乃是半島,又毗鄰合浦大港,勝產珠貝,原先是個舟船往來,熱鬧非凡的去處。然而本朝禁海後,縣衙北移,百姓內遷,設在港口的縣城就荒廢了下來,成了海盜雲集,海商密佈的私港。因而港口附近也多的是好勇鬥狠的亡命之徒,一言不合就要拔刀殺人,沒些本事,是萬萬不敢在此逗留的。

此刻碼頭上,就站著個身量極高的男子,一身藏青衣袍,腰間還掛著長刀,長相雖說不賴,但是一副冷冰冰的軍漢模樣,讓人不敢直視。

因他這幾天常來,一站就是一天,旁邊的挑夫都認得了,瞧見人又來,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這不會是官府派來的暗探吧?」

「鎮海大將軍都被砍了腦袋,哪個衙門沒事會找咱們的麻煩?」

「說不定是來護送什麼寶貝的!」

「嘿,你別說,這人瞧著就是個能殺能打的!」

「就一個人,能護送什麼?怕不是在等人吧?」

「哈哈哈,羅陵島都被佔了,還能等到個什麼……」

不知是不是閒聊的聲音太大了,那男人突然扭頭往這邊看了一眼,旋即大步而來。

一群挑夫頓時個個縮頭,不敢吭氣,倒是那男人先開了口:「海上可是又出了巨寇?羅陵島怎麼了?」

能用「巨寇」這詞的,還真不好說身份。一個挑夫壯著膽子道:「也不是什麼大豪,就是有夥強人佔了羅陵島,從番禺來的私船就少了。」

羅陵島是番禺附近的大島,正巧在前往合浦的必經之路上。若是被賊人佔了,封鎖道路,劫掠船隻,還真沒什麼私船能躲過。

聞言,那人眉峰一折,顯出了殺機:「當真沒有船能過來?」

這模樣,真不亞於那些跑海的豪強。一群人都被鎮住了,剛才答話那個壯著膽子道:「船隊的話還能行,小點的私船怕真不成了。」

攔路搶劫,哪個不是撿軟柿子捏?真是坐私船,怕是凶多吉少了。

聽到這話,那漢子猛地握緊了刀柄,沉默了片刻後,從懷裡掏出幾個銅板,扔在了答話的挑夫手裡。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沒想到還能得賞錢,那挑夫也露出了些喜色,隨後卻是搖了搖頭。若真是等人的,估計是難等到了。沒人鎮著,海上又要亂起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