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韶南趁著黃家僕人們上茶的工夫,跟在胡師兄身後進了廳堂。
只聽富珍笑道:「王宗主,我之前同你打過幾回交道,一直覺著你和明琴宗的諸位好似神仙中人,不食人間煙火,尤其對我們這些文官武將避之唯恐不及,沒想到王宗主也會主動打聽軍中之事,呵呵,看來到是富某走眼了。」
原來師伯已經主動代她問了。
燕韶南心中湧上一陣難言的溫暖。
掌宗師伯之前言道,明琴宗人少,大家就像是一家人,相互扶持。他是這麼說的,也確實是這麼做的,這一刻,燕韶南因為師父一直未露面對師門尚餘的那點兒隔閡徹底煙消雲散,再看師門諸人個個都覺著十分親近。
王桐錦不是個死抱著宗門禁令不肯越雷池半步的人,面對富珍的似取笑似拉攏,他苦笑著搔了搔花白的頭髮,道:「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誰讓你們這些大人物一言便能決人生死,我等拼死拼活救人,不及你們隨口一句命令。」
他這麼一說,富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王宗主,我和李縣令都是老密州了,知道你們為密州百姓做了多少事,不像相神教那些歪門邪道,你們是真正的活菩薩,唉,實話不瞞你,我姐夫如今的境況很不好,梁王和簡監軍兩邊都擠著他,他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糟心上火,病得幾乎起不了床,更不用說整治軍務。」
「啊,翁將軍病了?這到沒有聽說。」東方佺接了一句,不由地向徒兒望去。
奚卜兒老實伺候在旁,趁人不備,回了老師一個不以為然的神情。
東方佺當即就有了數,敢情裝病才是真的。
富珍也知道很難瞞過這幾位身懷異術的人,抱怨道:「自從那大太監來了密州,便明裡暗裡同梁王對著幹,搶糧搶人搶功勞,可人家梁王麾下有三員大將,論打仗,諸大衍勇冠三軍叫胡人聞風喪膽,收攏人心方面費冰又做得滴水不漏,就是軍糧餉銀也有鐵算盤嚴永昌盯著,鬥來鬥去,倒霉的就成了我姐夫,誰得便了都來挖幾下土敲打敲打,日積月累,就是座山也經不住,何況我姐夫充其量只是個小土包。」
他唉聲嘆氣,燕韶南察言觀色,覺著富珍這些苦惱應該都是真的。
不說別的,她之前在路上親眼所見,連本應保持中立的姜同光的族侄姜良棟都投奔了監軍簡康,老將翁承載日子怕是確實不好過。
李縣令看得出同富珍交情不錯,聞言調侃道:「你今日不說,我還當你們郎舅兩個自持身價,準備著待價而沽呢。」
「屁!」富珍有些喝大了,也不管說話是否粗魯,罵道,「你個李麻子少說風涼話,眼下這形勢,你說我們能投奔誰?要不是簡監軍處處拖後腿,密州的胡人怎麼會到現在還殺不乾淨?至於梁王,嘿嘿,那位千歲爺這會兒正站在懸崖邊上猶豫不絕呢,跟了他,一個不好,就是滿門抄斬的下場,李麻子你不怕死只管試試去。」
李縣令擺了擺手,不再招惹他:「我芝麻綠豆大一個小官兒,不值得花力氣招攬。只願胡人不來,自家也別鬧騰,平平安安賺它幾年俸祿。」
王桐錦嘆息道:「誰不望天下太平,唉。梁王那邊最近可有徵兆,可知他人現在何處?」
富珍答道:「率了親軍就在這方圓幾百里轉悠,有訊息稱他最近會回慶雲呆上一陣。」
燕韶南私心覺著這回答頗為靠譜,富珍大約是得到了確鑿的訊息。梁王妃帶著朱孝慈以及諸子女遠道而來,朱英澤怎麼都該與妻子見個面,順便處理一下。
妹妹朱孝慈的事也夠讓他頭疼的。
王桐錦又向富珍打聽了軍中不少秘聞,方才放他和李縣令離開黃家。
黃大通不是外人,明琴宗諸位就在黃家關上門商議,王桐錦問燕韶南:「那歐陽曼兒處置了?」
燕韶南點點頭:「我叫崔少康留了口供,師伯可要看看?」
「算了,你回頭有機會將口供交給你父親或是那崔公爺吧,明琴宗不是官府,這次算是越俎代庖了。」王桐錦看上去顯得有些意興闌珊,「都說替天行道,這種多行不義的惡賊沒啥可說的,人人得而誅之,可要改天換日推翻朝廷,這代價之大責任之重,說不定日後會後悔……祖師爺留下的告誡不是沒有道理。」
王桐錦雖然喜歡打抱不平,卻沒有野心,他知道燕韶南屢次欲言又止,是想遊說他做什麼,有時候他心裡也隱隱覺著長痛不如短痛,與其坐視朝廷昏庸民不聊生,幫師侄想辦法推梁王一把,換個人來做皇帝說不定更好,只是一想到宗門禁令,又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