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繹沒作聲,抬起手來,輕輕在七根琴絃上拂過,感慨道:「舜弦和雅薰風吹,文王武王弦更悲……」
若是蔣老爺子這會兒沒走,多半會恭聲贊上一句:「國公爺吟的好詩!」但燕韶南卻知道這句詩並非是崔繹所作,而是出自唐代的詩僧齊己之手。
這首詩的起始兩句很有意思:念念念兮入惡易,念念念兮入善難。
不過對燕韶南而言,更有趣的無疑是「文王武王弦更悲」後面的那句,就像是作者親耳聽過自己彈《風雷引》和《孤館遇神》一樣。
她笑吟吟地續上:「……如此爭不遣碧空中有龍來聽,有鬼來聽。」
崔繹抬頭向她望來,目光有些異樣。
燕韶南心裡一虛,暗忖:「我說錯話了?」再看崔繹已然恢復如常。
她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蔣雙崖和崔平都溜了,偌大的後園,只剩下了她和國公爺兩人。
「國公爺,您跟我周世叔說了麼?」
「嗯。」
「他什麼反應?沒氣得要去找黃侍讀理論吧?」
「他到沒你想的那麼蠢。」
「呵。」燕韶南心道:「又來了,一句話能將人嗆死絕不用兩句,就不能好好說話麼?」
她是真的擔心周浩初,怕親事不成他會被上司報復,問道:「國公爺,您先前說的幫他善後,不知……」
崔繹伸手把石桌上的瑤琴拿起來,橫放在輪椅上,不客氣地支使她:「推我到處走走。」
「……哦。」
燕韶南只得轉到崔繹身後,推著靠背兩邊試了試,好在這輛輪椅車設計巧妙,容易借力,推著到是不用太使勁兒。
「說到善後,我這裡有幾個選擇,正想聽聽你的意思。」
「國公爺請講。」
「第一種,找個理由委婉拒絕黃家。不過黃義濱能做出這等事來,足見小人心性,不管用什麼理由,對方都會覺著周浩初不給他面子,日後必會尋機報復。」
「那這還選什麼,肯定不成啊。」
崔繹輕聲而笑:「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將姓黃的趕出翰林院,只是他經常出入宮廷,能量也不小,需要花點時間。」
「太折騰了。第二種呢?」
「第二種就簡單了,楊家正辦喪事,命人把黃小姐遇賊的真相散佈出去,不用兩天,京裡大街小巷無人不知,黃義濱自知理虧,自然就偃旗息鼓,不敢再提了。」
這樣一來真就把人逼死了。
女子遇賊已然十分不幸,又不是她的錯。
燕韶南擔心崔繹會覺著自己貪心,猶豫道:「還有其它的選擇嗎?」
崔繹向著小徑旁邊伸手出去,燕韶南停下輪椅,等著他自花枝上折花,但崔繹只是手指輕觸,摸了摸那皎潔似雪的荼蘼花。
莫折荼蘼,且留取一分春色。
「還有一種,大家無需撕破臉,我從崔氏一族裡挑個同你周世叔才貌相當的女子,把親事訂下來,一勞永逸,算是給黃義濱,還有那些想打周浩初主意的人一個小小的警告。」
國公爺的族人!有他親自把關,女方的品行肯定不會差了,周世叔出身雖然貧寒,但能憑真本事躋身翰林院,前程遠大,也不算是攀龍附鳳配不上對方。
燕韶南小小松了口氣,疑惑地問:「既然有這等上上之選,國公爺為什麼把它放在最後呢,可是女方那裡有什麼為難之處,周世叔身體康健,為人正直……」
崔繹笑著搖了搖頭:「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周浩初這人,若能好好調教一番必成大器,能嫁給他,倘若琴瑟和諧,對女方也算是一場造化。」
只不過,崔氏的女婿可並不好當啊。
一旦周浩初同自己扯上姻親關係,就不可能再像前世那樣得到朝廷的重用,自己在奸相身邊就少了個重要的幫手。
崔繹不是瞻前顧後之人,很快拿定了主意:罷了,周浩初不做內應,還可以跟在自己身邊做點別的,何必非得拘泥於前生呢?
他同燕韶南道:「只是如此一來,你周世叔可就算是上了我崔家的船了,我崔家榮,他便跟著榮,我崔家損,他便跟著損,別看魏國公府現在鮮花著錦,日中則昃,月滿則虧,說不定什麼時候便全家獲罪,在這大楚朝變成過街老鼠,那時候,你周世叔還能跟著我們造反不成?」
他第一次在燕韶南面前說到了「造反」二字,語氣雖然漫不經心,但內心的緊張在意只有崔繹自己知道。
燕韶南全未想到小公爺會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一時不由地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