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們也覺著有些古怪,憑弔宋雪卉怎麼不去靈堂,大約是對方覺著楓樹林的景色比較怡人?
張經業命人將步飛英和單氏兄妹連同他們的僕從看了起來,辛景宏道:「既是去看宋師妹的,帶他們一起去吧。」
又是黃昏。
深秋已過,初冬來臨,寒風吹過,不時有殘留樹上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滿樹紅葉凋落大半,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
夕陽斜照,整個楓樹林瀰漫著蕭索氣息。
燕韶南抱著琴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入楓林,行不多遠,來到了宋雪卉出事的那棵大樹底下。
她站定,抬頭望望高處枝丫,還有那片橘紅色的天空,良久她收回目光,扭頭看向眾人,入眼是一張張神情各異的面龐,或氣憤或茫然無措。
步飛英和單家兄妹落在了最後,除了奉命看住他們的幾個學生和雜役,其他人都躲得遠遠的,好像生怕沾染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步飛英陰沉著臉,看上去不知在同誰賭氣,單澄波就在他身後,走得跌跌撞撞,他也不理會。
雜役們不敢招惹他二人,只好一個勁兒地催促單斯年,這可是殺害了宋姑娘的疑兇,一定得看住了,等著官府派人來帶走收押。
宋訓陪在燕韶南身旁,不知她在看什麼,問道:「燕小姐,可是有什麼不妥?」
燕韶南道:「等等步公子他們幾個,我有幾句話想對他們說。」
宋訓恨不能生撕了單家兄妹,連帶著對步飛英也恨上了,道:「和這等人面獸心,豬狗不如的畜牲還有什麼好說?」
辛景宏吩咐幾句,眾人往兩旁散開,雜役將那三人帶到近前。
單澄波哭得雙目通紅,恨恨剜了一眼步飛英,又仇視地望向計航和燕韶南,下唇幾乎咬出血來:「你們冤枉我,冤枉我哥哥,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燕韶南微哂,揮袖叫上前要給單澄波點厲害瞧瞧的兩個丫鬟退下,好整以暇地道:「單小姐,步公子,這滋味不好受吧,你們現在可體會到了蘇子實在被你們抄襲之後,非但無人為他做主,還被張副山長斥為誣衊同窗,予以處罰,他當時是個什麼心情了?」
單澄波瞪大雙眼:「你什麼意思?」
「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們連這最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讀再多的書,又有什麼用?」
說完這話之後,燕韶南不再理她,看向被自己說的老臉已經掛不住的張經業,淡淡地道:「張副山長,我剛才突然想到,宋姑娘的死或許還有另外一種可能,你們大家要聽一聽麼?」
「啊?」張經業一臉的驚愕。
燕韶南不再理會他,自顧自走向一旁,擋在她前面的學生們趕緊讓開,就聽她語出驚人:「殺死宋姑娘的兇器我已經找到了,是一柄匕首。這匕首的來歷你們大約想不到,它的主人正是已經死了的蘇子實。」
眾人本來已經讓出一片空當來,聞言不由地齊齊退開幾步,只留燕韶南自己站在這片鋪滿了紅葉的土地上。
她走至發現匕首的樹下,彎腰扒開雜草,露出那個樹洞:「匕首是在這個洞裡發現的。檀兒。」
「小姐,在這裡。」檀兒出列,取出用帕子包裹著的匕首,兩手呈給她。
燕韶南握住匕首柄,抽出那兇器,展示給眾人看上面的褐色血跡,而後將它丟到了眾人眼前。
兇器找到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宋雪卉究竟怎麼死的,難道真兇並非單斯年,而是另有其人?
圍觀諸人紛紛發問。
燕韶南道:「我從宋姑娘發現詩袋開始說起吧。宋姑娘雖然體弱多病,性子卻外柔內剛,早些年她常去聽課,得到蘇子實諸多關照,二人情同兄妹,蘇子實死時,宋姑娘大病一場,她知道蘇子實死得憋屈,我想單姑娘聽蘇子實說那個詩袋是他妹子縫的,卻不知這妹子是宋姑娘吧。」
單澄波臉色難看之極,哼了一聲。
燕韶南輕蔑笑笑,接著道:「宋姑娘拿到了詩袋,相當於有了真憑實據,可那又如何呢,事關蒼松書院的聲譽,除了她,整個書院這麼多師生,又有誰願意為一個死人翻案,得罪步山長父子?宋姑娘權衡再三,想出了一條下策:如果她死了,且是因為這件事被滅口的,那便沒有人能再阻止抄襲一事水落石出了吧。順便還可以叫始作俑者嚐嚐被誣衊被冤枉的滋味。」
此言一齣,四下裡抽氣聲不絕於耳,宋訓大聲道:「這怎麼可能!」
辛景宏抬手攔住他:「師叔,叫燕小姐說完!」
燕韶南在眾人的一片置疑中侃侃而談:「宋姑娘為此做了很多準備。她需要佈置一個死亡現場,必須得叫人一看就認為是他殺,於是她選擇了楓樹林,或許是之前機緣巧合,她知道這裡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樹洞,可以藏下一把匕首,蘇子實死了,他帶來書院的匕首正好就在宋姑娘手裡。只要大夥找不到兇器,那自然就會以為是兇手帶走了。她要叫人懷疑步飛英,懷疑單氏兄妹,於是她在閨房的桌子上放了一本《蒼松書稿》,且把裡面抄襲的句子都圈出來,把詩袋壓在了下面,這樣事發後,只要一來她的房間,就會發現這些線索。」
宋訓難以置信:「結果卻被我收起來了。」
燕韶南掃了他一眼,繼續道:「宋姑娘換上了一身紅衣,又精心打扮過妝容,那天對她而言是一生中極重要的日子。
「她一個人走進楓林,先到那邊的樹下,解下裙帶,將雙手綁了一陣,留下綁痕,而後在樹上將裙帶磨斷。
「做完這些事,她走過來,拿出匕首將自己刺傷,第一下刺在腿上,因為沒有經驗,下手不夠狠,她怕一會兒傷口自行凝結死不了人,便又在腹部刺了第二下,而後將匕首塞進了樹洞,她又回到了那邊的楓樹下。擔心中途滴落血被人發現,她事先準備了帕子,所以這帕子較我們常見的要大一些。」
辛景宏道:「那血帕上的‘單’字?」
「那標記自然也是宋姑娘繡的,模仿的是單姑娘的手筆,這一年多她和單澄波疏於來往,自然也不知道單澄波早就棄用了這個標記。她生怕以上這些提示還不夠明顯,索性死之前在地上寫了單字的前兩筆,單姑娘,她對你的怨恨已經戰勝了死亡的痛苦和恐懼,你良心何安,就不怕以後每晚做噩夢麼?」
單澄波確實很害怕,這種恐懼輕易就壓倒了剛才的滿腹委屈,她臉色慘白,一身冷汗,無法遏制地瑟縮顫抖,只會一邊搖頭一邊否認:「不,別怪我。」
燕韶南只說「另外一種可能」,但聽在有心人耳中,卻立刻就能判斷出,所有線索嚴絲合縫,這才是真相。
宋訓直接就崩潰了,他甚至想的更多,卉兒到底是何等絕望,才會選擇去死,這當中是否有自己的因素?
否則她為什麼越大越疏遠,什麼都不跟自己說?
再看眼前這對狗男女,他哪還管什麼讀書人的體面,直接衝了上去,抬手便打,罵道:「賤人!畜牲!」
蒼松書院眾人亂成一團,哪還有心情再為燕韶南等人送行。
紛紛擾擾中,燕韶南揮了揮手,示意辛景宏留步,帶著隨行幾人下了尋道山。
或許是女子更加多愁善感一些,檀兒櫻兒都覺著不夠解恨,道:「小姐,您真厲害,不過這麼著實在太便宜那步飛英和單澄波了,應該叫他倆給宋姑娘抵命。」
計航卻道:「你倆不懂,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接下來的日子,對他們而言才是生不如死。就不知蒼松書院經此打擊,還能不能開下去。」
燕韶南揚了揚手,腳步輕快:「不管了,咱們回家去。」
只在當晚休息的時候,燕韶南對著羽中君才感慨了幾句:「問世間情為何物,宋雪卉待蘇子實情深意重,卻只換來一聲‘妹子’。」
她今日在楓樹林,為宋雪卉身後名著想,也說二人乃是兄妹情,不免心裡存了幾分鬱氣。
崔繹忍不住好奇:「若有一日,你會這樣為喜歡的人付出麼?」
這時候的燕韶南再是聰明,也看不透未來,所以她十分鐵齒又理所當然地道:「切,我怎麼可能這麼傻!」
崔繹還贊同地附和:「對,我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