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真相大白(上)

「晚輩所學琴曲當中,有兩首練得最多,自覺比較拿手,想借著這個機會請張老先生一一指正。一首是《神化引》,一首《孤館遇神》。」

張經業「咦」了一聲,不自覺道:「這兩支曲子風格迥異呀。」

燕韶南點點頭:「所以才想著都彈一下。」

「那老朽到要洗耳恭聽了。」

燕韶南放下琴,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來,低頭稍事沉吟,道:「久聞張老大名,今日討教可否請您先彈?」

琴聲最能反應一個人的心境,她擔心一會兒張經業受到太大打擊,今日過後,再也聽不到出自他手高水準的《平沙落雁》了。

張經業不明所以,他聽過燕韶南彈琴,對方既然有資格坐到他的對面,誰先誰後似乎無關緊要,他寬容地笑笑:「好吧,既然燕小姐有如此要求,那老朽先獻醜了。」

院子裡登時靜得落針可聞。

「錚!」

張經業彈的果然是《平沙落雁》。

這支曲子流傳甚廣,書院幾乎是人人會彈,但被叫做張平沙的卻只有他自己。

張經業擅長畫寫意,從第一個音出來,就抓住了眾人的耳朵。

秋高氣爽,黃沙一望無際,雁群由遠飛至,在半空盤旋顧盼,畫面感非常之強。

等到琴曲起伏往復,如雁之繞洲三匝,那真是泛音清麗,散音悠揚,令人不由得心馳神往,只覺由耳及心無一處不熨帖。

燕韶南同在場的許多人一樣,半天都回不過神來,她由衷覺著琴棋書畫這文人四藝,誠然如辛景宏所說不必每樣都精通,但若學的多了,真的能相輔相成,張經業古琴功力這麼深,無外乎底蘊二字。

這無疑也給她來日提高琴藝指明瞭一條道路。

也叫燕韶南難得生出了惻隱之心,但僅僅是一晃念,她便想到了蘇子實和宋雪卉,暗歎一聲:「罷了,各人因果,各人承受吧。」

張經業一曲彈罷,未管四周漸起的議論聲,只等燕韶南說個「服」字。

他有信心贏下今天這場較量,那天聽了燕韶南的《鷗鷺忘機》,他便大致知道了對方的水平:雖然燕韶南來日的成就肯定會超過自己,但現在就想將自己這前輩拍死在沙灘上,顯然是太心急了。

雖然她說今天要彈的兩支曲子更加拿手,但張經業實在想象不出《神化引》和《孤館遇神》與自己的《平沙落雁》有何可比之處,還不如《鷗鷺忘機》呢。

燕韶南卻沒有更多表示,等周圍嗡嗡聲弱下去,直接彈起《神化引》。

大約除了第二次聽她彈《神化引》的陳薪,看熱鬧的眾人一開始並未覺出燕韶南的這一曲有何特別之處。大夥出於禮貌未打斷她,卻忍不住想要交頭接耳。

但張經業原本端端正正坐在那裡,一派仙風道骨,不知何時卻放鬆了下來,兩眼惺忪,跟著垂下頭去,公然打起瞌睡來。

不但是他,出現這種狀態的人越來越多。

餘人只覺恍恍惚惚,不知過了多久,旁邊掛了鎖的書房門突然「咣噹」一聲,被人由內震開。

眾人霍然被驚醒,就見兩個男子從屋裡出來,當中一個瘦高個兒有不少人認識,正是和燕韶南一起來書院的計航。

「小姐,找到了!」他手裡高舉著一個紙卷,看上去頗為陳舊。

計航和祝大林奉命一來張家便趁著眾人都在聽琴,撬窗進書房去找蘇子實的那份課業。

院子裡一片譁然,有人上前阻止,亦有人想要一問究竟。

喧譁聲驚醒了張經業,他迷迷糊糊抬起頭來,目光還有些茫然,燕韶南那裡已經換了曲子,改而彈起《孤館遇神》!

就在這琴聲中,計航揚了揚手裡那份證據,問道:「張副山長,這是蘇子實當年的那份課業,請你憑良心說一句,步飛英的《尋道賦》是不是抄了這篇文章?」

張經業看清楚計航手裡拿的是什麼,臉色鉅變,哪還有心情繼續聽琴。

他只覺著腦袋裡亂鬨鬨的,一時想著必須得否認,一時又想課業落到對方手裡,難道大家不會自己看,這又該怎麼辯白?重重矛盾之下,他嗓子一甜,似有鮮血湧了上來,不知怎的就說了實話:「……是。」

可在外人看來,他回答的實在太快了,幾乎是毫不猶豫。

單澄波原本和師母站在不遠處觀戰,眼見變故忽生,竟是阻攔不及,驚叫著衝過來:「老師,你說什麼!」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辛景宏厲聲喝道:「都噤聲!」

計航將那篇課業開啟來,大聲朗讀,襯著燕韶南始終未停的那曲《孤館遇神》,明明氣勢恢宏的華麗文章,聽起來卻有平添幾分陰森詭異,叫人無端寒毛倒豎,想打冷顫。

計航唸完,問張經業:「張副山長,你管著德業考核,當年蘇子實跟您訴說步飛英抄了他的課業,你為何扣下這關鍵的證據,卻說查無實據,停了他的供應?」

「老師。」單澄波跪在張經業跟前,伏地哀求。

可張經業卻似氣勢已被計航所奪,理也未理她,自顧自將心裡話說了出來:「因為飛英是山長之子,榮辱與書院休慼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