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灼華樓。
燕如海帶著胡大勇和阿德到樓外時己經不早了,往常一直喧鬧到深夜方休的灼華樓今天卻頗安靜。
樓門口懸著燈籠,掌櫃的親自站在臺階上同要進樓的客人解釋,今晚有貴客包攬了生意,恕不招待旁人。
燕如海足下一頓,扭頭向胡大勇望去。
胡大勇會意,湊上前悄聲道:「放心吧大人,雷捕頭帶著幾個親信一早在四周盯著了。」
燕如海點點頭,待要上前,胡大勇又道:「大人,秦大使一早有安排,咱們從後門進,免得被人盯上。」
燕如海再度望了胡大勇一眼,道:「既然如此,你帶路吧。」
看得出果然是安排好的,一路暢通,幾乎沒遇到人就進了包間。
河泊所大使秦泰來點了一桌子酒菜,和兩個心腹手下呆在包間裡等他,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大人來了,快請上座。」
燕如海坐下之後面露古怪:「怎麼只有咱倆,其他人呢?」
秦大使神秘笑笑:「今晚就只請了大人自己。」
燕如海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他側後方的胡大勇:「之前聽胡管事說,白迅景陪著你來送帖子,我還以為晚上他也會參加呢。」
秦大使在對面坐下來,聞言眨眨眼:「我有機密事想告知大人,越少人聽到越好。大人先嚐嘗這家酒菜的味道,我叫他們全挑拿手的做。」
燕如海卻坐著未動:「先說事吧,不然本官著實沒胃口。」
秦大使含笑道:「也行,我聽大人的。」放下佈菜的筷子,衝旁邊的兩個心腹擺了下手。
那兩人退出房間,燕如海示意胡大勇和阿德也出去等著。
秦大使見屋裡沒有外人了,挪動椅子,往前湊了湊。
「大人,當初還是遲榮遲縣令介紹我認識的歐陽澤,他的船從東鶯江上走,時常會經過咱們安興。」
嚴如海微微頷首,等著他進入正題。
「這次我幫他說情,他大約覺著我這人夠朋友,昨天吃酒時無意中跟我說漏了嘴。」
「他說什麼?」
秦大使壓低了聲音:「他說,東鶯江潰堤不是意外,那年雨水太多,江流兇猛,上游的高化比咱們情況危急得多,遲榮奉了府裡的密令,鑿開堤壩將洪水洩在安興境內,免得淹了高化,令馮家受損!」
燕如海勃然變色:「此事當真?那遲榮又怎麼會被洪水捲走?莫非是被……」他及時住嘴,將「殺人滅口」四個字嚥了回去。
秦大使苦笑了一下:「大人,這話只能私下裡說說。許知府這樣安排也是有他的苦衷,畢竟如此一來,才能向宮裡的那位馮掌令交差,有馮掌令幫著美言,戶部的賑災錢款才能及時要來。」
「你說張縣令的死因也是因為這個?」
「他才上任四個月,想著大幹一場,若不是無意中發現了潰堤的秘密,又怎麼會死得不明不白?唉,那可是個難得的好官,大人莫怪我交淺言深,常言道,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我看大人前段時間好似要重走張縣令的老路,才想著勸您一句,留得大好性命,多為安興百姓辦點實事吧。」
雖然關於張承安的死因,秦大使只是猜測,但燕如海已經研究那案子好長時間,深知不管從情從理,還是從證據推斷,這都該是最接近真相的了。
對一個初踏入官場的書生而言,這番話的衝擊實在太大了。
「一朝決堤,淹死了近千百姓,上萬人傾家蕩產流離失所,到現在還靠著賑濟續命,隨時都有人餓死街頭。安興百姓何辜,這若不算實事,還有什麼能稱得上實事呢?燕某若不能為他們討回這個公道,枉為安興父母官!」
秦大使愣怔怔望著燕如海慷慨激昂地大發陳詞,顯然十分意外他這反應。
「大人如此衝動,就不擔心得罪馮掌令和歸川府的大小官員?」
「不擔心!燕某好歹在京裡有座師,有一干同年,就不信朗朗乾坤,沒有說理的地方。」
「不怕步張縣令的後塵?」
「多謝秦大使示警,燕某自會多加小心。」
燕如海凝神細想了片刻,又道:「還好本縣聽你的話,將那歐陽澤穩住了,只是要檢舉知府許清遠,揭露遲榮殉職的真相,沒有鐵的證據不行。大使可願幫忙做個人證?你我聯手,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秦大使被燕如海充滿期待的目光注視著,神情既有些倉皇,又有些躍躍欲試,似是經過了幾番矛盾掙扎,終於嘆了口氣:「對方勢力滔天,大人,請恕我只能暗中相助了。」
燕如海不能要求人人與他一樣,將生死置之度外,聞言雖然略有些失望,還是笑道:「那咱們就一言為定了!」
秦大使打定主意,不再遲疑:「一言為定,我敬大人一杯。」
他拿起桌上的酒壺,給燕如海和自己各添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