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初為人機敏,只略作權衡,就知道自己己然沒有了退路。
要是這麼鎩羽而歸,一無所獲,徒然送個把柄出去,就等著被對頭欺負的家破人亡吧。
他咬了咬牙:「大人知道,周某最近受到的那些汙衊,皆因有人看中了我家的房子,想害我身敗名裂,貴司不加制止,任由小人傳播流言,如今又試圖包庇那大肆兼併房舍的殺人兇手,用心何在?難道非得逼著周某到聖上面前告御狀?」
那指揮使聽他道破,假假一笑:「周大人休要強加罪名,那女屍案自有提刑按察使司在查,要不要我把那衛僉事也請過來?東城兵馬司的活不好乾,上頭方方面面都盯著,房契的情況對外封鎖,也是朝中大人的意思,便是擔心出現你說的這等不法事,若是大宗伯當面,我必定如實相告,兩位大人麼,呵……」
燕如海幫著爭了一句:「我等此次前來,便是座師的意思。」
趁著這功夫,周浩初抬眼看向站在燕如海身後的韶南。
對視之際,韶南目光微閃,手指隔了包裹在琴絃的位置輕拂了兩下。
非得敬酒不吃吃罰酒。
若不是擔心鬧大了不好收場,韶南有的是法子泡製面前這個六品官。
周浩初心念電轉,相較就在衙門裡動手,一是變數太多,再者也沒有那麼多時間給韶南彈琴,不如將人引到外邊,扣下來,再想辦法撬開他的嘴。
他接著燕如海的話道:「大人想單獨對我座師講也行,燕兄明日便要離京,帶著家人赴任鄴州,我在外邊的酒樓訂了一桌,一會兒給他父女踐行,到時座師他老人家也會到場。時間不早了,咱們這就過去吧。」
指揮使聞言一怔。
真的假的?
他到是沒想過周、燕二人膽大包天,打著座師的旗號來他這裡招搖撞騙,畢竟拿個假名刺給他是要留下把柄的,但是騙他去酒樓可不用承擔什麼風險。
若自己信以為真,跟著去了,對方大可借酒裝瘋,威逼利誘。
就算他什麼也不說,只要他和周浩初一起喝酒的訊息傳出去,就足以幫姓周的擺脫不利傳聞。
自忖識破了周、燕二人在誆他,他是怎麼都不肯上當,一個勁兒推脫:「今天不成,我還有許多公務亟待處理,魏國公府失竊的案子到現在還沒有頭緒,一會兒只能在衙門裡隨便吃點,夜裡還得加班。」
對方這等反應,叫周浩初無計可施,一時僵持在了那裡。
連韶南都覺著十分棘手。
怎麼辦?
現在就直接翻臉來硬的好不好?
就在這緊要關頭,屋外當差的腳步匆匆,站在門口大聲稟報:「大人,魏國公來了!」
「啊?」不但韶南三人嚇了一跳,就連指揮使本人也暗暗吃驚。
「你說小公爺這會兒來咱們衙門了?」指揮使不敢怠慢,連忙站起身。
天知道他剛才不過是隨口一提,因為那位小公爺名氣大才拿他當擋箭牌,誰知人不抗唸叨,還真把他給唸叨來了。
那當差的回道:「剛到門口,屬下見是魏國公府的車駕,便上前問了一句,隨車的家將說國公爺本人就在車裡,門房不敢阻擋,已經放行了,屬下腿快,大人這會兒出迎,差不多能在院子裡碰上。」
指揮使不及多問,揮手叫他退下:「行了,我知道了。」
隨後他扭頭對周、燕二人歉意笑笑:「兩位大人,不好意思,今天只能這樣了,我得趕緊去迎接魏國公。」
都知道魏國公崔繹不好惹,但那得看什麼時候,此時由於他突然到來,攪亂了周浩初他們的計劃,更叫人不由地生出些許懷疑:最近他與東城兵馬司往來頻繁,那個使盡了卑劣手段,妄圖霸佔棗花大街大片房屋土地的當朝權貴該不會就是他吧?
想到此,周浩初哪還有迴避之意,不顧規矩道:「既是湊巧遇上了,我和燕兄合該也去給小公爺見禮,當面請個安。」
那指揮使掃了他們一眼,顧不得多言,當先匆匆出門,唯恐去得晚了,惹崔繹不快。
韶南抱著琴跟在父親身後,自屋裡出來,遠遠就見一輛車駕徑直進了兵馬司的大門,氣派大得很,前呼後擁足有幾十號人。
指揮使站定,抬手整了整衣冠,這才迎上前去,隨車走了十餘丈遠,直到穿過院子,來到臺階前,那車駕才停下。
魏國公的隨身小廝上前撩起車上掛著的珠簾,崔繹自車裡下來。
這位小公爺生得極好,面如冠玉,兩道劍眉頗顯英氣,雙目顧盼生輝,鼻骨挺直,只是唇有些薄,隱約透著些無情。
他臉上雖然帶著笑意,東城兵馬司的人卻不敢有絲毫懈怠,這些日子打過交道,親身領教這位是真的難纏。
天氣熱,崔繹穿了件平素綃的白色袍子,綃衣上嵌了金絲銀錢,於太陽底下微微閃光,玉飾衣帶當風,襯得他人越發神采英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