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陳先生無法挽留,也想不出什麼話來解勸,屋裡頓時沉寂下來。
過了好一陣,崔繹再度開口:「天下人都盼望太平,我也累了。十幾歲的時候,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天縱之才,有別於芸芸眾生,嗤,」他輕笑了一聲,「其實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不過一個凡夫俗子,也糊塗,也犯錯,幾日不洗澡身上也臭烘烘的,只是我自己聞不到罷了。」
「小公爺可是後悔了?梁王殿下剛走的那會兒,局勢亂得很,張賊還未同奸相勾結到一處,非是在下一人勸過您,那機會何等難得。」
崔繹怔了怔,很快搖頭道:「運氣不好,正趕上北胡犯疆,密州全境告急,數日之內連失七城,我若趁機發動,後果不堪設想。崔某不能帶領大夥做千古罪人。」
他頓了頓,又道:「我唯一後悔的是沒有及早抓住張山的錯處,任由他坐上大理寺卿的高位。若非他在其中搗鬼,梁王何至於莫名其妙就認了謀逆的大罪,被連根拔起,全無招架之力。若時光倒流,真能有重來的機會,我當竭盡全力留住燕如海,由他去對付那姓張的。」
陳先生做了多年的幕僚,對朝中人事十分熟悉:「燕如海外圓內方,誰能想到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一個人,竟是斷案如神,不管多麼匪夷所思的案子,只要他經了手,一定會查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真人不露相啊,他就是不想得罪張山那等酷吏,方才託病辭官回了家鄉。這是人家的明哲保身之道。」崔繹抹了下臉,嘆息道,「木已成舟,這世上唯獨後悔藥沒地方買,算了,不扯這些,我得走了,陳先生,今日一別,不知何時能再相見,你多多保重。」
「小公爺,請恕嘉陽需得看護梁王殿下的靈位,不能前去相送,唯望小公爺您一路順風,早日收拾心情,重整旗鼓殺將回來,驅奸相,殺張賊,還這世間朗朗乾坤。」
陳先生將崔繹送到門外。
夜雨未停,崔繹衝他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送,低了頭快步走入雨中。
很快自黑暗中迎過來兩名侍從,當先一人高舉雨傘,試圖為崔繹擋住冰冷的雨水。
陳先生目送他們一行走遠,長長嘆了口氣,迴轉身,慢騰騰進屋,關上了房門。
最近一段時間傳來的無一不是壞訊息,而今夜,由崔繹的決定看,形勢顯然已經落到低谷,不可能再糟糕了。
遠遠的,幾聲悶雷響過。
沒看到閃電,這深秋季節,原本只是連綿細雨,突然響雷,令得陳嘉陽心頭隨之一跳。
身處靈堂,如何能不信鬼神,小公爺崔繹正準備出海,這全無徵兆地突然打雷,恐非吉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