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萬般謀算轉成空,神通終難敵天命

通天巫塔,源質靈柩室。

「伯特主管,無生殿下這是怎麼了?一切不都挺順利的,為什麼殿下他,殿下他好像漸漸沒氣了?」的確是如此,至少在監測資料來看,朱鵬的各項生命數值正無限向死亡狀態靠攏,這一發現讓滿屋子的巫師都大為緊張,這位剛剛立下大功勳的新貴若是死在這裡,那鐵定會有巨大的麻煩找上來。

「……冷靜。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營養液、魔力的供能,該做的我們都做了,就算最後真的出事,也和我們沒有關係。」伯特主管的話語雖然說得斬釘截鐵,但他自己心裡也清楚,只是給下屬們打氣而已,現在這種關頭,不能亂,如果亂了,本來沒自己事,最後也變成有事了。

現實世界並沒有過去多久,然而同一時刻下朱鵬與鬼形人間的對峙卻恍若已然過去不知多少年。

本來心象世界的流速就比外界更快,更何況沒有其它參照,發展到極限時,即便每過去一秒,困在這裡的人都會感覺自己過去了一小時,一天,一個月,甚至是一百年。

朱鵬已然漸漸表現得有些煩躁,即便是鬼形人也隱隱得表現出一些異常,朱鵬可以感受到自身所在虛空不時也會出現模糊的扭曲……莫比烏斯法域世界同樣也籠罩著鬼形人,當他心生殺意時,他也會被拽入一個無盡廝殺的世界,一旦被拽進去,能不能脫出,消耗多少心力才能脫出,那都是不一定的事了。

孤獨、空曠、寂寞,甚至還要不斷鎮壓心中積蓄的殺意,朱鵬知道自己純陽仙心修得很強,但他從未想過自己的會強到如此地步……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歲月,廣闊虛空中,朱鵬手中已然沒有書籍,鬼形人的面前也沒有了圓桌與茶盞,明明沒有做任何劇烈動作,然而一老一少兩人都有些控制不住的氣喘吁吁,汗水浸透,他們都在竭力壓制著心底裡的殺意與暴虐,以這無盡虛空為背景,兩人之間沒有人不想殺死對方,卻又只能竭力鎮壓著這一心緒,因為在這特殊的搏殺爭鬥中,越是壓不住殺意的一方,越是會死。

「朱鵬,認輸吧,讓我殺了你吧。我保證你不受一絲痛苦,呃啊啊啊啊啊啊!」鬼形人周身的虛空世界開始扭曲,他突兀地向朱鵬撲去,如同一頭蒼老的惡獸。

朱鵬翻身避開,他以手掌壓著自己的左胸……已經不知過去多久了,負面情緒積累的讓朱鵬就覺得自己的心臟隨時都有可能爆開。

這在21世紀也是有科學解釋的,負面情緒會在體內產生微量毒素,當這毒素達到一定濃度時,人也就被氣死了,甚至於古代道門長生術的第一要訣就是清心守念,如此才能不沾外邪,從這個理論推衍,仙人就是把自己變成石頭的人,無心無情,無念無想,冰冷至堅。

在現實世界,朱鵬已經被移出源質靈柩,由通天巫塔方面請出的辰星級大巫師為其診療狀態,這一位可是專攻治療學的大巫師,在單單治傷保命方面,已然不遜色於任何一位輝月階位大巫師,甚至猶有勝出。

「有人通過心靈秘術潛入無生殿下的心神之中,與其糾纏廝殺,現在雙方已經緊密得分不開了,這不是傷病,甚至不是外力可以介入干預的。」白鬚老頭在大體看過之後,轉身就走了,並且有了他下的斷言,也省了其它超凡大巫師再花費心力的必要,因為剛剛那一位就已然是權威。

本來攻略下諸神世界、費倫大陸,通天巫塔是要有一番慶典的,甚至於至高陛下要露面接見一下功臣們以示嘉獎,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朱鵬一直在這裡昏迷著呢,總而言之通天巫塔那邊雖然慶典辦了,但卡薩陛下一直都沒有接見功勳諜影的意思,這位至高陛下掌控著籠罩整個巫師文明世界的巫網體系,近乎於全知全能,因此根本就沒有任何人上前提及這件事……當陛下想要接見時,自然就會接見,現在你們都等著吧。

兩年時間,五年時間,十年時間,朱鵬就像一個無知無覺的植物人般躺在通天巫塔病房內,他應該算是第一個享受到超凡許可權的諜影:

療養標準完全是按照五階超凡巫師的待遇規格來,在這些方面,通天巫塔該給你的,一個子都不會少給,家大業大財大氣粗,也根本就不會因為這種事而自掉身價。

「踏踏踏……」長長的走廊內,伴隨著腳步聲,一位穿著連衣白裙的金髮女精靈來到通天巫塔的療養的室,她在一名傳奇巫師那裡登記過後,來到自己男人所在的房間。

在房間裡面,一名年輕美貌的女巫正在指揮著飛舞的小精靈細細地為病床上躺著的男子,按摩身軀每一寸肌肉。

「謝謝,剩下的讓我來了。」

「是的,夏洛特小姐。」看著眼前堪稱絕世傾城的美麗女精靈,即便是極為自負自身美貌的媚魔混血女護工也不得不暗自讚歎。

這十年來,這位聲名已然在通天巫塔流傳的強力半神「獅心劍王」每個月都要來這裡探望自己男友一次,傳聞她還因此和本族的長老會鬧翻,不僅僅是美麗而已,專情至此,也難怪幾乎沒有男人不想娶精靈為妻。

在媚魔女護工離開後,夏洛特親手為病床上的黑髮男子擦拭身軀上每一寸肌膚,她並沒有使用任何法術,而就是用潔白的雙手做這些事,以毛巾擦拭之後按摩身軀,一邊用力夏洛特一邊微笑著和絲毫沒有反應的朱鵬言說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你在費倫大陸做的那些事都露餡嘍,又是情人,又是妹妹,還有三十六位美貌嬌豔的精靈側妃,那個索羅諾爾想要追求我,把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添油加醋地跟我說了,被我拒絕之後,還總是糾纏,結果被李宗主抄刀砍下去一支手,這兩年倒是消停了。」

「你啊,純陽氣功沒破之前,一本正經,道貌岸然,純陽氣功破功之後,到處拈花惹草,調戲良家……如果你快點甦醒,我就原諒你,如果你快點起來抱抱我,親親我,我就原諒你。」說著說著,晶瑩的眼淚就從女孩白皙的臉頰上滴落下來。

獅心劍王,夏洛特·萊茵·伊夫裡特這百年來,精靈聯盟最為出眾優秀的天縱之才,此時此刻在一間病房裡偷偷哭泣,夏洛特實在有些害怕,面前病床上的這個男人再也無法醒來。

……

無盡黑暗世界,意志的比拼與廝殺依然在繼續。

現實世界的人感到難熬,而在這無盡遼闊心象世界中的兩人,就僅僅是在死撐而已,他們都不想死,都有著強烈活下去的渴望。

「你的力量,你的榮耀,你的過往光輝全都是我給你的……還給我,還給我啊。」無聲,無光,無色,無一切感知,甚至連彼此都因為意志心力的殆盡而漸漸陷入一片黑白模糊,即便如此,鬼形人依然在咆哮,可見他心中的恨意已達到了怎樣的地步。

「聒噪,想要勝利?放手來拿。」

根本就不屑同對方辯駁什麼,在此時此刻朱鵬的雙眼當中,面前的鬼形人僅僅只是一片模糊的輪廓,雙方都已到了近死的邊緣,甚至拼到了這個地步,朱鵬和鬼形人都不敢說最後雙方會不會拼出個同歸於盡。

然而鬼形人下手太絕太狠了,對人狠,他對自己也狠,莫比烏斯之環法域世界一旦展開,最後只有一個人意志能夠出去,否則就將陷入無限無解的迴圈當中,因此,此時此刻,雙方哪怕想退都無路可退,只要對方不死,自己就絕對離不開這個心象世界。

但是,雙方又不能主動殺死對方,因為心中殺意一生,頓時被打落維度陷入無限的廝殺當中,這十年時光,鬼形人與朱鵬都先後數次陷入過無限廝殺世界,若非醒悟的夠快,及時爬出來,也就被對方消化殆盡了。

又茫茫然然之間,於黑暗虛空當中不知道過了多久,朱鵬幾乎連「我是誰、我在哪裡、我在幹什麼」這些概念都快要遺忘了。

他能感受鬼形人也正在概念性的消亡,但朱鵬不知道等對方消亡殆盡時,自己還能不能儲存清晰明確的自我意志。於是,他終於決定翻開自己最後、也隱藏最深的一張底牌。

「導師……這……不知道多久的時間,我們幾乎都已將對方的全部知識掏空了,我的純陽仙心、我的丹道秘術、我的鈦極金身、我的血殺總訣,您已全部都瞭如指掌,而您的萬千使魔,學派秘術,我也已然掌握了七八成,縱始您最後的那張底牌,其實我也已經看穿了。是‘萬魔熔爐’吧?想不到這樣離譜的牌,居然真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說到這裡時時,朱鵬略一停頓。然後,他在慢慢的整理思路後方才喘息著繼續言道:

「但導師,其實我還有最後一張底牌始終沒有掀開,如果您連這張底牌都能解析,徒弟我自願與您永融一體,助你突破超凡之位。」

「呼……終於等不及了嗎?掀開來看看吧,讓我看一看,讓你如此自負的一張牌,到底是什麼?」在朱鵬模糊的視野裡,黑暗中隱隱傳來鬼形人虛弱如蛇蜥般的低語聲。

在這無盡虛空、歲月長河的沖刷消耗下,即便是以自身意志力統御萬魔的鬼形人,也已瀕臨極限了,但他不信,他不信朱鵬身上有自己無法解析消化的東西,或者說這已經是最後一步,臨門一腳了,只要成功踏過去,他就能成功晉升五階超凡,完成千年心願,鬼形人也根本就沒有退避的可能與意願。

殺意一起,世界降維,朱鵬與鬼形人同時墜落於無盡廝殺的戰鬥的輪迴當中,只是這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因為雙方都只剩下最後的一點心力,已經沒人能再爬上岸。

「給我死吧!」

這一次鬼形人率先出手,宇宙虛空,他處於相對高處甩手虛按,那支手臂直接化為無窮無盡的噬神使魔如潮般撲咬向朱鵬,而這一次狀態重新整理的朱鵬並沒有再出手,而是雙臂伸展,先任由噬神使魔潮水將自己整個吞噬。

下一刻,血月般的交叉劍光斬殺,朱鵬的身形衝破層層使魔怒潮,分波裂浪般出現在鬼形人的面前,其意念組成的身軀在極限的壓迫下寸寸崩解,陡然之間化為一輪濃烈深紅的黑洞,將鬼形人瞬間吞噬……你最大的原罪,便是心底無盡的傲慢!

「啊啊啊啊……這是什麼,是什麼?」當你在注視深淵時,深淵也在注視你,至於解析深淵這個工作……虛空之中,一片紅黑糾纏的空洞出現,伴隨出現的還有朱鵬翻轉深淵惡魔牌後的龍魔一體之軀,無盡歲月下積累的殺意與暴戾,在此刻全面爆發。

那龍魔一體的虛幻之影,於空洞之中圍繞著鬼形人瞬間完成千萬次的快攻斬殺。

「導師,真是抱歉啊,你的資糧,你的力量,你的記憶與一切愛恨,盡數由我繼承。無盡深淵,就在你眼前哦!」伴隨著這一句話語的,是一道朱鵬全力斬出破滅一切的絕烈劍斬,鬼形人的萬千化身,無窮魔物,使魔星球,俱在這一劍的衝擊下被推向無盡深淵的世界,而那裡,也的確是最適合他的歸宿。

明媚的陽光照射進病房,窗外有動聽的鳥兒鳴叫,是誰在我的耳邊低語,輕輕呼喚,又是誰,將眼淚滴在我的臉上?

當沉睡了二十八年的朱鵬在病床上緩緩睜開眼睛時,他能聞嗅到空氣中那熟悉的香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