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後悔

「鵬……兒……」

「您還是別說話了,看把您累的,腦門上都是汗,我給您開精神連線吧。」朱鵬走上前去以手巾擦拭父親滿是汗水的額頭……胖得完全感受不到骨頭。

(父親,酒色適量,您完全可以可以長命百歲,蓄養女奴,拍買媚魔,吞服虎狼之藥敲骨吸髓……太過了。)

(好了,好了,你老子我馬上就要掛了,你還嘮嘮叨叨的教訓我。我這一輩子知足啊,酒池肉林,嬌妻美妾,古代皇帝也不過後宮佳麗三千人,我一天換仨,一年就突破這個數了。)說到這句時,朱有喜滾圓滾圓的胖臉出現了一個幸福的膨脹,他是在笑吧……可能是吧。

(父親,三乘以三百六十五,不到三千。)

(你就是喜歡計較這些細節,反正我一年睡得小姑娘比皇帝一輩子睡得都多,我知足了。)

(……我一直以為像您這樣的人是最怕死的,現在看來,似乎是我錯了。)

(兒子,我這一輩子縱盡心中欲,沒有什麼好遺憾的了。臨了臨了,我最擔心的卻還是你。我快要死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朱有喜在精神連線中說到這一句時,朱鵬神色一正。

(父親,您請講,只要是我能做到的,自當竭力為您完成。)

(中華武士會的那群人啊……鵬兒你不要再和他們混在一起了,我擔心你不能善終啊。你平生最大的心願,不就是成為仙人嗎?朝遊北海,暮至滄冥,力可以挾泰山以躍海,壽可存萬年以駐世長生。鵬兒啊,你一生的志向現在已經無比的接近了,我覺得你要是不和中華武士會的那群人混在一起,以你的本事天下大可去得,半神,甚至超凡之位你未來也可以衝一衝,何必再扛著那些和你無親無故的人呢?仙人不就是應該跳出三界五行,逍遙自在,無拘無束嗎?)

(……)

溫度適宜的泉水咕噥、咕噥得湧冒著,朱有喜與朱鵬這兩對父子相對而坐,父親對自己的獨子言說出自己這輩子唯一也最後的要求:

(我希望你能活得輕鬆點,你在家的時候,我每晚看著你書房裡一宿一宿亮著的燈,我都替你累得慌,巫師世界數萬年的歷史了,就是吞了炎黃,吞了華夏,又怎麼了?這諸天宇宙之中每天不知道有多少的文明消亡,不知道有多少的繁華凋零,沒有什麼可以永遠輝煌。)

(父親……兒子的仙道,是正心明性,砥礪精進。是心靈意志的強大,是體魄氣血的雄壯,當我這樣日復一日的積累下去,我相信終有一天我會成為仙人的,朝遊北海,暮至滄冥,證永恆自在妙境。可超脫不是逃避,華夏曆史上當國破家亡之際,逃禪之人無數,但您聽過逃道之人嗎?)

(很少吧。如果盛世繁華,我輩中人自然可以深山幽谷,古觀清修,而今家國淪喪,華夏崩亡,捫心自問,心有愧也,我真的能一個人超脫嗎?)

(……為什麼就不能啊?兒子,你可以坐擁嬌妻美妾,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啊。)

(父親……兒子不孝,終究連您最後的願望也不能完成。我不能接受……自己是個懦夫。死則死矣,我終究不能允許自己的心靈出現無法彌補的破綻。)一邊言說著,朱鵬一邊起身然後跪下,他重重得磕頭抵於石壁。

按照純陽宗的教義,朱鵬叩首九次,在磕到第六次時,他停頓了一下,因為朱鵬敏銳的感覺到,身前父親的氣息開始散去了,九次叩首之後,朱鵬似乎在耳邊聽到一聲幽幽得嘆。

(……痴兒啊。)

「父親,無論怎樣,感謝您讓我來到這個世間,可以見證更好更強大的自我。」

……

也許,也許未來的我駐世永生,壽數無盡時回首人生,會嘲笑今時今日的幼稚愚蠢,但我至少不會今日的選擇而後悔;

願意陷身地獄,化為惡鬼,保護你身後的族人嗎?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要我們付出這麼多沉重的代價?

為了……不後悔……

……

悄然間,五十載,多少風流雲散,物是人非。

五虎十三鷹中鐵翼虎朱鵬的父親朱有喜過世,在中華武士會而言當然是一件大事。

其次朱鵬的導師,朋友,基本上也都有送上門的禮品與慰問,當然,八成都是巫師們的管家們處理,巫師文明體系下,巫師與自己親人的感情往往非常疏離淡薄,因此這一類的白事是比較少見的。

那些管家可以及時反應,也是很反應專業素質了。

但在老人家下葬之際,親身到場的終歸還是華夏炎黃人居多,這些年李靜玄是下了大力氣,終究還是把許多炎黃文明的基因保留了下來,中華武士會也因此沒有離心離德,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利益性武宗組織。

然而比較令人詫異的是,在一群黃皮膚黑眼睛的人中一名銀色長髮紅色眼瞳的精靈女孩出現。

「伊雯!?你怎麼會來這,我應該沒通知……」

「你可是我姐姐最心愛的坐騎,跑丟了怎麼辦?喏,這是我姐姐的,這是我的。」雖然嘴上是這樣說的,然而精靈女孩伊雯終究還是親自將兩束鮮花送到棺木前。

這些年明明和那個男人鬥來鬥去的,但伊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就是恨不起他來。這次還屁顛屁顛得主動過來送花,這讓女精靈只覺得自己腦子亂亂的混沌,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

同一天傍晚,白天時並沒有出現的李靜玄,在晚上登門拜訪朱鵬。雖然他年紀絕對比朱有喜更大,但李靜玄還是做足了禮數,為其上香禱告。

「我知道你自幼跟隨張師兄長大,但自己的生身父親去世,終究是不好受吧?」禮儀結束後,兩人坐於一側,李靜玄開口道。

「略有些失意……稍稍調整也就是了。」說到這時,朱鵬笑了下繼續言道:「叔本華認為:人生就是一場大欲,得不到時痛苦,得到後無聊,重新開始一個新的迴圈。我父親這輩子游戲人生,得到太多,似乎也因此太過無聊,也許在他看來死亡就是gameover,一場遊戲重新整理重來的過程。」

「倒也,灑脫。」李靜玄聞言後笑了一下,然後他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實際而言,無論是李靜玄還是朱鵬,都不是那種特別擅長言談笑語的人,尤其是像現在這種明顯不大適合開玩笑的氛圍下。

「五十年沒回來,這段時間會里發生了許多事……那些事你以後都會慢慢知道,或者我回去後叫人整理一份材料給你發過來。我想說的是,會里最近和幾個組織聯合接下了一個開發異位面的專案,要不你過去把把關,順便散散心?」

會長一番好意,雖然這份工作安排有些生硬,但朱鵬也不好意思不領情。應下來後,兩個人一起靜靜得品茶,氣氛反而比剛剛硬要說話來得融洽許多。

半個月後,朱鵬踏上前往幽藍異星的虛空列車,這一次幾乎是半度假半出差,按照到手的材料來看幽藍異星風景優美,其文化也是別有特色,並且整體文明階位低,力量層次低,朱鵬這次去的任務主要是監察。

換而言之,李靜玄真的是派朱鵬出去度假散心,畢竟剛剛打完一場異位面戰爭又經歷朱有喜之事,李會長也並不希望自己手下大將的心態過於壓抑。

而在虛空列車上,獨身一人的朱鵬拿出材料開始閱讀近些年的事項,整體而言經過這些年的力量積累與人口紅利增長,中華武士會的力量是直線膨脹的,標誌性的一點就是李靜玄晉升半神階位。

這在某種程度上將整個中華武士會的層級拔高一階,再不是小打小鬧的街頭小組織。

在超凡階位力量往往受束於通天巫塔,很少插手巫師城事務的前提下,半神階位就是巫師城各大學派可以排出來的最強戰力。

而李靜玄,這傢伙在同級別戰鬥中未逢一敗,即便在巫師世界有些積年的半神實力異常強橫,但朱鵬估摸著李靜玄在半神階位中也絕對是實力排在一線的,這一點從永珍山那位劍皇宗主這些年越發消停上,就可以管中窺豹,隱隱約約看出來。

與這件事相比,這些年來中華武士會發生的其它事就真的談不上大事件了,李靜玄以外的中華武士會其它七大高手無一折損缺失,畢竟在地球時代時這些人就是身經百戰的老江湖了,過渡到巫師時代後一身實力暴漲膨脹,隨便哪一個都不是善茬,當然不容易死。

反倒是八大高手之下的新銳代表「五虎十三鷹」很是掛掉了幾個,不得不由新人填補上位。

五虎之中,李靜玄的那位關門弟子韓猛死掉了,在一次執行任務中被敵方高手圍住,據說戰死得極為慘烈。

對於這一點朱鵬倒是不大意外,那小子雖然天分出眾,但身上死氣未免過重,再修煉李靜玄的地獄行,李靜玄的刀意是身入地獄,一刀劈開生死路。

相形之下,韓猛有點一頭扎進去,困在痛苦與絕望之中無法脫身的意思。

以這樣的心志御刀,死意過盛而生機太薄,在兵兇戰危刀光劍影間徘徊,求生意志不夠強烈,自然就相對容易死掉。不過,對於韓猛的身世而言,也許死亡反而是一場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