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為權力,也可能是因為財富。」天浩的聲音非常冷靜:「每個人做事都需要理由,需要與利益有關的驅動。一個人殺了另一個人,兇手可以得到死者的財產,以及食物。如果把兇手的地位抬高,一位城主,一位領主,甚至是一個王,他通過殺人這種行為就能得到更多的東西:一座城市,一塊領地,一頂王冠。」
「他已經是族巫了,除了雷角之王,他是我們部落裡真正的第二號人物。」憤怒驅使肌肉在天狂臉上扭曲:「就連老祭司見了他也要行禮下跪,老三你也得對他恭恭敬敬,他……究竟想要什麼?」
「巫源不是頭領,不是城主,更不是領主,所以他只能以行巫者的身份往上走。」天浩用平淡語調述說自己的猜想:「成為一族國師是所有行巫者的夢想,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幸運。自古以來,財富是權力的最佳匹配,窮困的國王被人鄙視,肆意揮灑金錢的王者才能得到尊敬。」
「牛偉邦正值壯年,他很聰明,除了正常的祭祀,部落大小事務幾乎由他一人決斷,巫源根本沒有插手的機會。平俊這些年收集了很多情報,巫源和牛偉邦之間一直存在矛盾,真正決裂是六年前,牛偉邦收回了巫源在族群政務方面的所有權力,一怒之下,巫源離開雷角城,前往牛銅的赤蹄城定居。從那以後,除了每年兩次重要的祭祀,他從不涉足雷角城。」
「巫源是個不甘心居於人下的傢伙,他心高氣傲,一直尋找機會壓過牛偉邦。獅王的貨幣制度在他看來是最好的機會,只要有錢,就能由下自上迫使牛偉邦改變某些政策,讓巫源重新回到雷角城掌控大權。所有……」
「等等!」天狂打斷了天浩的話,他很疑惑:「老三,我明白的你的意思。可是……錢這種東西,真有那麼大的作用?」
天浩笑了。
他伸手從衣袋裡取出一枚新造的銀幣,平攤著放在掌心中央:「它有著極其複雜的定義。純潔、美麗、骯髒、醜陋……最美好和最邪惡的定義都能使用,而且每一條定義都很準確,讓人無法反駁。它能推動整個社會進步,同時也會帶來各種問題。」
抬起頭,看著遠處那些仍在貨場上忙碌的商人,天浩在微笑中發出感慨:「我之所以說他們是韭菜,是因為他們貪婪又自私。你別看他們之前在大廳裡看到用水檢驗銀幣成色的時候個個都很驚訝,其實他們早就知道獅族貨幣含銀量不足。之所以沒有揭穿,不外乎兩個原因:一是他們沒有證據,再有就是他們自己也想從中謀求好處。獅族的鑄幣方法簡單粗糙,只要弄到模板,就能自己鑄私錢。」
天狂覺得短短幾分鐘內感受到震驚遠遠超過此前任何時候。他不由得張大了嘴,驚駭地問:「老三,你……你在開玩笑吧?這種搞法……獅王……獅王肯定會殺了他們。」
「呵呵,你想多了。」鄙夷的微笑在天浩臉上泛起:「如果沒有獅王陛下的默許,你以為他們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默許?」天狂簡單的思維變得遲滯:「這怎麼可能?這跟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有什麼區別?」
「獅王比你想象中要聰明。」天浩嘆了口氣,腦海裡回放著平俊收集的各種情報:「貨幣制度的本質,其實就是財富和多餘生產力的延續。獅王想要得到部落貴族的支援,就必須分出一些好處給這些人。簡單的賞賜幾千公斤糧食,幾百匹棉布,這種程度的賞賜在高等貴族看來其實不算什麼。就拿磐石領來說吧,二哥你想想,如果牛王陛下現在賞賜我們五千公斤糧食,五百匹布,你會是什麼反應?」
「我會很高興。」天狂抬手撓了撓頭,期期艾艾,不太確定地說:「好像……就只是高興,沒別的。」
天浩用深邃的目光注視著他:「你會因此跪下來朝著黑角城方向磕頭,痛哭流涕大聲向陛下感恩,花上好幾天時間誦唸他的名字嗎?」
「不會。」天狂很老實,認真地搖頭。
「這就是最大區別啊!」天浩繼續發出長嘆:「想想從前,每年冬天寨子裡都有人餓死,那時候不要說是幾千斤糧食,哪怕大王下令給每家分到一個饅頭,所有人都會對他感恩戴德。後來糧食多了,我們都能吃飽,饅頭也就變得不怎麼重要,呵呵……就連你都認為,面對幾千公斤糧食的賞賜,最多說聲謝謝。」
「二哥,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我只是打個比方。獅族不缺糧,獅王陛下更不可能讓他手下的官員餓著肚子幹活兒。但你得明白,一個合格的領袖不能獨善其身,想要得到支援,就必須把更多的人拉進同一個利益圈子。當正常賞賜很難,甚至無法滿足支援者群體的時候,就必須加大賞賜力度,用更加豐厚的物質刺激他們繼續保持忠誠。這種方法有著很大弊端,會導致儲備物質大幅度縮減,所以獅王推出那種含銀量極少的貨幣,表面上沒有明說,其實默許了有能力的貴族私下鑄幣。當然,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我估計最遲明年,獅王就會全面收回鑄幣權,另造新模,發行取代舊幣的新幣。」
天狂若有所思:「他要放出一部分好處給下面的人?」
天浩點點頭:「準確地說,受益者群體是貴族,與平民無關。」
天狂的眼神有些奇怪:「這太可怕了,那些錢全是垃圾,毫無用處。」
「這是一種正常的財富掠奪行為。」天浩淡淡地笑著:「首先在本族範圍內取得貨幣信用,強行收取一部分平民財富為基礎,進而把貨幣制度擴大到其它部族,通過大量收攏外來財富的方法填補內部損耗。最後,全面改換現有的貨幣制度,以新幣取代舊幣,重新制定價值規則,這就是獅王的陰謀。」
作為文明時代甦醒的休眠者,天浩早已看穿了獅王的計劃。
其實聰明人很多,大國師巫彭就是其中之一,因為牛族的態度很強硬,遲遲不肯加入獅族的貨幣體系。
「巫源想要得到更多的財富,想要一步登天,所以他心甘情願成為獅王在我們族群內部的代言人。還記得金生嗎?他的商隊以前經常來我們寨子,每次交易都用獅族貨幣結算,那時候我總要以各種理由讓他以實物交換。糧食不夠吃,衣服不夠穿,磐石寨只要米麵和布匹……呵呵,他拿我沒辦法,又不敢強行讓我收下那些錢,只能老老實實接受我的要求。」
天狂用力點著頭:「同彪他們私底下做了很多獅族人的錢,我見過。」
「我們撐過了最艱難的時期。」看著遠處的貨場,天浩的聲音透出幾分兇狠,發出邪惡的冷笑:「現在輪到他們了。獅王的掠奪計劃涵蓋了所有部族,商人可不比貴族,排水量檢測法的精準率很高,這事兒很快就會傳開。到時候,所有部落的商人群起攻之,獅族內部肯定會爆發變亂。我是很想看看獅王陛下有什麼辦法解決這些問題,希望他不會令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