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具安靜地做著,注視著兒子逐漸成長的面孔。
「我已經老了,肯定會死在你的前面。在那以後,所有事情都得由你自己判斷,做出決定。錦上添花永遠不如雪中送炭令人感激,不顧局勢毫無保留的幫助非常愚蠢。你得學著變聰明,通過眼睛和耳朵觀察這個世界。」
停頓了一下,宗具發出低沉緩慢的聲音:「保持與阿浩之間的親密關係。如果他成為帝王,你就是他身邊最忠誠的擁護者。如果他失敗了,就砍下他的頭顱,保住你擁有的一切。」
沉默了很久,宗光認真地問:「阿爹,你覺得這一仗我們能贏嗎?」
宗具笑了,他沒有直接回答:「我對阿浩的信心來自他制訂的計劃,來自雷角之王,更來自於我們的整個部族。」
「牛族有三百萬人,豕族連續遭到削弱,現在的人口連四十萬都不到。」
「牛偉邦的看法應該和我差不多,所以他派出了十萬名戰士。」
「最後,是阿浩的計劃。非常周密,沒有遺漏任何細節。如果連這樣都不能打贏,那我們以後只能老老實實呆在汨水城,永遠不提對外擴張之類的事情。」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如果……我說的是如果,情況有變,打了敗仗,那就按照我剛才對你說的做————殺了他,用他的人頭保住我們。這無關於卑鄙或正義,死人永遠不會跟你計較這些。」
……
廖秋回來了。
兩週前,他帶著衛隊離開磐石城,前往雷角城覆命。
現在,他帶來了多達四萬人的增援部隊。
天浩及一干親信站在高達上百米的塔樓頂端,看著從地平線上出現,在視野中不斷擴大的黑點、黑線、黑色團塊。
這是雷角城派來的第三批,也是最後一批軍隊。連同之前派出的兩批,總數高達十萬人。
他們帶著輜重和給養,為了便於遠距離行軍,加之又在領地內部,沉重的盔甲和兵器放在車上緩緩隨行,只有輕裝護衛人員配備了武裝。大量的牛和騾馬夾雜在隊伍裡,遠遠就能望見飛揚的塵土。等到距離更近,沉重的腳步令大地震顫,各種雜亂的聲音混合,先是彷彿蚊蠅般「嗡嗡」,很快就迅速擴大,演變為震耳欲聾的噪音。
天浩側過身,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天狂,後者會意地點點頭,帶著在場的大部分人轉身走下樓梯。四萬人不是一個小數字,他們的食宿必須儘快得到安排。從整編分隊到分配休息區,各種事情又多又亂,都必須處理。
腳步聲在塔樓下層迴盪,沒有下樓順勢的輕快,夾雜著一絲急躁的衝動。
天浩對這走路登梯的節奏很熟悉,強化過的大腦能抓住所以細節並同時加以判斷。
他知道來人是廖秋。
大約過了二十秒,身後傳來沉重的呼吸,他正努力調勻節奏,嘲諷的口吻與從前沒什麼兩樣,已經形成固定習慣,一種風格。
「我還以為你會在城門那裡迎接我……看來是我錯了。」廖秋的語音有些自嘲:「不過想想也對,您可是尊貴的城主大人。」
天浩轉過身,嚴肅與凝重在他身上構成了特殊的威嚴氣質:「怎麼是你帶隊?大王不來嗎?」
他一直觀望著塔下正在進入城市的軍隊,沒有找到雷角之王的身影。
廖秋收起玩笑的表情,凝重地嘆了口氣:「雷角城出了點兒事,大王必須留下處理。這是軍隊籤領認證的文書,你自己看吧!」
說著,他從懷裡拿出一塊捆成捲筒狀的小型獸皮,遞到天浩面前,後者徐徐展開,看到了用黑色墨水寫成的文字。內容很簡單,註明了這支軍隊統領的名字、人數、輜重和裝備情況、約定的交接時間……在獸皮的右下方,留下了牛偉邦的簽名,加蓋了雷角部族特有的專屬印記。
天浩默默注視著頁末的紅色印記,彷彿紋章學家正做著研究:「雷角城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因為阿凝?」
天氣寒冷,廖秋攏了攏身上的無袖皮袍:「算是吧!涵中知道阿凝和兩個孩子跑了,但他不知道你把她們帶到磐石城。目前訊息暫時封鎖,大王知道輕重,短時間內涵中玩不出什麼花樣,可如果打完這一仗……那就不好說了。」
天浩莞爾一笑:「就因為這個,所以大王不來?」
「不!不是這樣。」廖秋搖搖頭:「雷角城出現了一些謠言,大王很震怒,他下令追查謠言的散佈源頭。」
天浩的察覺力很敏銳:「跟我有關?」
廖秋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臉上的疤痕:「有人說你意圖謀反。」
天浩沒有追問下去。
他轉過身,站在之前的位置,低頭注視著腳下混亂擁擠的城市。
牛偉邦如約派來最後一批軍隊,同時還有足夠維持十萬大軍三個月的糧草供應,這本身就表明了態度。
如果不是絕對信任,誰會在這種時候給逆謀造反的野心家提供便利?
「看來我必須儘快打贏這一仗。」天浩長長撥出濁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噴出一團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