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把泥炭賣到赤蹄城和雷角城的原因?」牛偉邦知道磐石寨組織了幾個商隊前往其它城市推銷泥炭。雖然他對此並不看好,但兩相印證,天浩似乎沒有撒謊。
「赤蹄城有五萬人,雷角城有十三萬。這麼多的居民,不可能每個人都出城砍柴,但柴火對他們來說是一種生活必需品,每天都要用。我去過雷角城,城市周邊的樹早就砍光了,現在城裡居民使用的木柴都是從遠處運來,這對周邊村寨的人來說,是一種必須維持的商業活動。」天浩的語氣很平靜。
「這事兒我知道。」牛偉邦緩緩點著頭,他收起玩笑的心思:「你想用泥炭代替木柴?」
「比起木柴,泥炭是綜合效果更好的燃料。其實只要用過的人都很會選擇泥炭,而不是木柴。」天浩認真地說:「至於城外山上的樹,還是讓它們慢慢長大吧!」
牛偉邦眼裡閃過一絲狐疑:「聽你的口氣,好像很贊成獅王正在大力推薦的貨幣改革模式?」
「不完全是這樣,我只贊同其中一部分。」天浩沒有隱瞞。
「具體點兒。」牛偉邦臉上已經看不到微笑。此時此刻,兩人之間的談話變成了上級與下級。
「貨幣化制度終究會成為社會框架的一部分。」天浩耐心的解釋:「以大王您管轄的雷角城為例,其實城內的平民已經分化出各種行業。他們不可能像人口稀少的村寨那樣,所有事情都得自己動手。農民種地,鐵匠負責鍛造,工匠鋪路修橋,士兵負責打仗……就以燒柴做飯這件事來說,如果雷角城所有平民都要自給自足,他們就必須每天拿出大量時間離開城市,去附近的荒野和山裡收集燃料。但大王您知道,這種情況沒有發生,因為雷角城附近的村寨替他們完成了砍柴這項工作。村民們付出勞動,城裡的居民用糧食和布料從他們手中換取木柴,這就是最簡單的以貨易貨,也是一種最基本的商業活動。」
牛偉邦臉上的表情略微緩和,他輕輕點頭:「這個我知道,糧食和布匹本來就屬於貨幣。」
「但它們用起來並不方便。」天浩以啟發式思維進行勸解:「以購買一捆柴為例,它的價值顯然比不上一匹布。大王您想想,假如您現在急需柴火做飯,偏偏用不了太多,您會按照實際價值,從您持有的布料上剪下一小塊用於交換嗎?」
「那怎麼行?」牛偉邦搖頭否決:「只有整匹的布才值錢。」
「對於賣柴人來說,這道理其實是一樣的。」天浩笑道:「零零碎碎的一小塊布對他來說毫無用處。可問題就擺在這兒:他的柴火只值這些,無論如何也賣不到一整匹布的高價。」
牛偉邦很精明,他若有所思:「所以,就需要一種小面額,處於中間位置的貨幣?」
天浩輕輕撫掌:「從這方面來看,獅王的貨幣改革方案其實沒有問題,甚至應該說是高瞻遠矚。」
牛偉邦眼眸深處透出一絲探尋的目光:「巫源的看法跟你差不多,他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不,我和他有著本質上的區別。」天浩緩緩搖頭:「贊同獅王的貨幣改革方案,並不意味著毫無保留的全盤接受。事實上,獅王的方案有一個很大的漏洞。我不知道這是他故意為之,還是針對包括我們在內其它部族的陰謀。」
牛偉邦的神情一直在變,他現在變得仔細又凝重:「什麼漏洞?」
天浩從衣袋裡拿出一枚銀幣:「這種貨幣本身沒有價值。正如大國師說過的那樣:不能吃,也不能穿。但貴重金屬本身就具有價值,這一點,是獅王從南方白人那裡學到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它們數量稀少,所以南方白人已經承認並接納,並且以此為基礎形成了系統的貨幣框架。」
「但我們不同。連吃飯和穿衣問題都沒能解決的情況下,沒人會去考慮使用金屬貨幣。簡單來說,花出去的錢就必須買到足夠數量的貨物。以這枚硬幣為例,獅王規定它值整整一口袋麵粉,可誰會相信?就算相信了又有多少人願意用麵粉換錢?因為接下這枚錢,就意味他必須尋找另一個願意接納貨幣的人。賣掉麵粉的人不需要糧食,他需要別的,鹽、酒、衣服……這就需要擁有這些東西人承認銀幣的價值,否則這枚錢只能爛在他手上,永遠花不出去。」
「你說得對,這才是問題的關鍵。」牛偉邦深以為然,連連點頭。
「其次,還是關於價值的問題。」天浩目光變得有些冷冽:「獅王憑什麼說這枚銀幣值一袋麵粉?誰給他擅自定價的權力?他所規定的貿易框架和貨幣交換量又是以什麼為基礎?說穿了,這是一個我們從未接觸過的新遊戲,獅王的確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但他制訂遊戲規則的方式太過於粗暴,我們無法理解,難以認同。」
「最好的辦法,就是所有部族首領聚在一起商討,共同制訂出大家都可以接受的貨幣價值等量。這種事情永遠不可能由單獨一個部族說了算,因為各部落的情況差異很大,必須找到平衡點。否則,貨幣制度會變成掠奪財富的刀,隨便用一堆沒用的金屬就能搶走大量糧食和布料,到時候,除了一堆叮呤噹啷的錢,我們什麼也沒有,很多人會餓死,損失慘重。」
牛偉邦眼裡放出精光。他頭一次發現天浩居然有著如此高深的見識。深入淺出的講述令他眼前一清,很多困擾自己的複雜問題都得到了解釋。
「那我們該怎麼解決?」他問得有些迫不及待。
「有兩種方法。」天浩侃侃而談:「第一種:發行我們自己的貨幣,只在牛族內部流通。定價權必須得到陛下與國師的認可,由他們共同簽發許可證明,只有這樣,才能得到所有族員的承認。」
牛偉邦皺起眉頭:「這不是在走獅族的路子嗎?」
「這是我們牛族的專屬貨幣,不能與獅族的錢相互流通。」天浩解釋道:「這涉及到人均生產力的問題。打個比方,一枚基礎牛族貨幣可以購買一公斤獸肉,因為我們牛族人與獅族人的狩獵能力有差異,而且居住地周圍的獸群數量區別很大,所以這樣的購買力肯定在獅族那邊行不通。如果他們想從我們這裡購買貨物,就必須把他們的錢換成我們的錢,然後再談生意。」
牛偉邦聽得兩眼發直,發出極其痛苦的呻吟:「……這……這實在太複雜了。」
他聽得一知半解。之前還聽得懂,後來腦子裡根本就是一團漿糊。
天浩注視著他,笑道:「大王,還有第二種辦法。」
「算了,我不聽了。」牛偉邦抬起手製止,態度很堅決:「我就不該跟你談論這個話題。怪不得國師說你比本王聰明……算了,還是說說修路的事兒吧!」
在磐石寨與雷角城之間修一條路————這是天浩此前提過的條件,算是對這次出戰的功績獎勵。
「我會派人準備築路所需的各種材料,只要大王您同意,明年春天派人跟著觀摩學習一段時間,為期一個月,等到他們回去,雷角城方面的工程也就可以開始進行了。」
牛偉邦並不反對修路。只是他不明白:「築路,真有這麼複雜?」
天浩笑了:「我們要修一條全新的大路,很堅硬,寬敞的那種。如果建成,磐石寨與雷角城之間往返時間至少能縮短一半,甚至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