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幾個秘書官絲毫沒被嚇著，反而拿出另一個小箱子：「王恩，能來也能去，只在陛下一念之間，如朝露晨霧，或許頃刻既消。唯有一技傍身，才走遍天下都不怕！」裡面是一張契約——奧法聯合會最高學院的授課契約！有了這東西，就可以進入奧法聯合會學習高深法術，而且沒有時間限制。等於是學到包會為止。一般只有大貴族的子弟才有此等待遇。有了這個，就有了躋身高等社會的保險證。是多少中低等法師夢寐以求的寶物啊！也學過點兒奧術的康業斯心旗動搖了，若有高階法術傍身，何必拴在太陽王的草繩上？的確安心許多。
他壓住翻騰的心思，平靜說道：「一群小混混，居然讓大人花這麼大的力氣。可見其來頭不小。我是更不敢放啦。誰知道這裡面有沒有更深的東西？」就見總督笑了笑：「更深的東西，您還是不知道的好。正所謂難得糊塗，有時候不知道，才會睡的安穩哪。能放這些人最好，放不出來的話～只要您就此打住，案子就結在這些混混身上，說他們是為了洩私憤而破壞礦場，導致河道潰堤，然後斬立決。您就是大仁大義的大恩人哪。這些東西全都是您的，將來有經濟上的困難，儘管來找我。我竭盡全力讓您滿意而去！」
康業斯更覺有趣了：「出得起這個價的，不該是大人您。我看，是後頭有些富商吧。這些人居然能為了一個混混而請您出山。不知道他是您的親戚呢？還是熟人呢？話不說清楚，我是什麼都不可能收的。」
總督大人笑了笑，說出令人吃驚的話：「算是我的下屬。」這讓正在喝茶的康業斯皺眉：「是下屬做了商人？還是商人當了下屬？」總督倒也坦白：「商人是我的下屬。」而康業斯則晃悠道：「幾個商人，砍了便砍了。您再找幾個當下屬，很難嗎？」總督大人的笑容不見了：「恐怕您不是要幾個，是要一群吧。」
老賊！康業斯心中暗想：「原來你知道，我會牽扯一群出來。不過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於是繼續晃悠道：「我會酌情考慮的，只要肯配合我們的工作，配合太陽王的意願，我也不是殺人狂。頂多砍兩三個就行了，又不是砍您的左臂右膀，何必那麼緊張呢。」誰知總督嘴裡居然蹦出這話來：「您就是在砍我的左臂右膀啊。最好一個都別砍。」
康業斯更覺奇怪：「幾個唯利是圖的商人，憑什麼成你的左臂右膀？撈錢也要有個限度，也要知道何時能撈，何時不能撈。砍了撈錢的臂膀，可以保全你全身。這，是划得來的買賣。你可不要被幾個錢蒙了眼啊！」誰知總督卻搖頭：「撈錢的臂膀，砍了就砍了。我也不會可惜。但他們不只是撈錢，也是我辦事的左臂右膀啊！也是落實國家政策的左臂右膀啊！您這一砍，就等於砍了國家政策，砍了王上的目標啊。」
你丫拿這種大話嚇唬老子～康業斯皺眉：「沒這些唯利是圖的蛀蟲，就要‘國將不國’了？」就見對面花白頭髮的總督語重心長道：「其實我當年也做過巡檢官，也殺過幾個大員，包括三個副總督。最初我也覺得殺幾個蛀蟲，是為國為民。可後來等我自己當了副總督，才發現，沒了這些人，還真的就要‘國將不國’！」
見康業斯一副嚴厲想發飆的樣子，他笑著抬手製止：「這不是開玩笑，乃是實踐之談！尋常書生好玩弄善惡對錯、正義邪惡，素不知這世上，善惡對錯並不能涵蓋所有事物。用善惡對錯法來對待事物，猶如拿著竹籃去打水，拙劣至極！」
康業斯怒道：「你到底想說什麼？別繞一彎子廢話、裝高深。」卻見總督大人嘆了一口氣：「哪裡是裝高深？只是有感而發，已經說的很精煉了。就以今年上頭下的考核指標為例。搞了所謂的‘大平安、大幸福’專項活動。裡面有王都7大部門聯合下達的38大項任務，分解出的小項有229項，具體分解指標1374個。從上稅交糧到惠農政策、從交通擴充套件到小鎮衛生，還有精神病發病率控制，哼，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有。但是，要完成每一個都要花很大的力氣。每個指標又有達標標準，大小標準合起來一共有123699個！而這些東西全部要落實到基層。你知道我手下能指揮的在編官吏一共多少人嗎？」
康業斯不耐煩道：「你說這麼數字也沒用！在數字上糾結來糾結去，也減輕不了什麼！」卻被對方插話打斷：「一個官員連數字都不重視，那就根本管不好自己的事務！我手下能指揮的在編官吏一共是1839人，所管轄的23個城鎮，平均分不到80人。80人啊！要管1374個指標，達成123699個標準。」總督大人越說越激動，差點兒拍桌子：「每個人要完成1546個標準。我問你——你做的到嗎？！一年內，你能在方圓二十哩內完成1546個標準？？你一個人就能搞定？？！」
沖沖怒問，先是讓康業斯語塞，然後又讓他發火起來：「你到底什麼意思？！我沒時間陪你囉嗦！上頭下的指標都是為國為民，你要覺得太多，自己上王都去面聖！」就見總督大人深吸一口，壓抑住沖沖怒火：「為國為民？哼哼～哼哼哼～我最近看了水元素教會的一本教典，裡面有一句話，我是深有感觸，是所謂‘法令滋長，盜賊多有’。上頭‘為國為民’就搞一大堆的指標。可我們下面的人有這個執行能力嗎？？我下頭的大小官吏，他們有沒有足夠的時間？有沒有足夠的精力？有沒有足夠的主動性？有沒有足夠的技術水平？有沒有足夠的突發處置能力？有沒有足夠的裝置設施？有沒有流暢的管理？有沒有合格的協作能力？有沒有？？！——上頭根本不管！！！」
康業斯頓時無語，他也是從基層官吏上來的，上頭千條線、下面一根針的情況也曾讓他很惱火，此時一下就啞了火，只能聽總督繼續嘮叨，「你搞不定這些標準，我也搞不定！我們手下的大小官吏更不可能搞定！可上頭偏偏又要咱們搞定，還弄個全國大排名出來。搞不定，輕則受歧視、重則丟帽子。逼得我們不得不搞定，可我們怎麼搞定？」
康業斯扯了扯麵皮：「作假唄。一個人幹三個人的職責，我又不是沒幹過。多糊弄糊弄就過去了。」對面總督大人略微點了點頭：「是可以糊弄一部分，那我們是什麼——不就是賊嗎？你是賊，我是賊。大家統統都是賊！‘法令滋長，盜賊多有’不就是這樣嗎？為國為民？哼，咱們就只好當賊了！！」
康業斯默然，皺眉。又見對方說道：「而且，有很多東西是糊弄不過去的，想要升上去或者想要保住位置，就要作出些實際成績來。誰來做？就靠每鎮80個官吏？笑話！沒有那些富豪出人出力出辦法出監督，我們拿什麼作出成績？！要平一塊地，我這邊頂多只能出幾個管理的人，其他事情不靠那些富紳幫忙，誰能辦完？！要上稅，我這邊頂多出十幾個查稅的。要是富紳做對隱瞞，我要查到什麼時候？要調查本地人口或行業情況，我這邊頂多出幾個最終統計的人，具體的情況，沒有這些富紳幫忙摸底盤查，我拿什麼交上去？沒有他們，我今天～還有全國所有總督，今天都坐不到這個位置上！統統都應該涮下去！」
康業斯高聲道：「少扯蛋！你還有很多編外人員！怎麼會沒人？！」卻見總督大人笑了：「有啊，有很多——但編外人員的工錢，誰出？上頭是不會出的，你拿薪水出？還是我拿薪水出？出的起幾個人的工錢？呵呵呵～我要想辦法出錢給人家呀。我要給人家一點兒特權，讓他們自己去弄點兒油水，自己養活自己呀。你知道，哪種編外人員工作效率最高嗎？」
康業斯先是搖頭，後來則自己明白過來：「幫會？！」對面總督笑了：「是啊，就是這些有活力的社會團體嘛。他們的活力很高～本身就有組織了，只要把一些小指標外包給他們，他們自然會完成。唉～省心哪～而這些有活力的社會團體，哪個跟富紳沒勾連？他們自己就是富紳之一！你說要砍他們，最後卻砍到我身上啦呀。」
康業斯微怒道：「你們自己應該找些老實的編外人員，好好管理。自己就去找幫會，出了事兒也是咎由自取！」卻見總督無奈的呵呵笑道：「管理？？我連那些編內人員都管理不了了，哪兒還有心思去管理編外人員？現在的矛盾哪，就是：職責的日益繁雜與編內人員執行能力提升緩慢的矛盾；就是：相關人員的急劇增加與管理能力停滯不增的矛盾。這些矛盾是天然就有的，也是很難改變的。我不是神明，自然也改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