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有所住而生其心

「我們到碼頭去吧!聽說有好幾個外地的伯爵為了躲避戰火和暴民,暫時到我們這裡避難。還有一些隨之而來的法師和騎士呢。場面一定是旌旗招展,很壯觀呢!而且他們都是坐船來的,說不定還會搬下來一箱箱的財寶呢。你不是最喜歡看那些東西嗎?呵呵~我們就去看看熱鬧吧。」

又鬱悶又疲憊的法利茅斯剛被訓斥過,此時一聽到什麼‘法師、貴族’的更是火冒三丈、心中焦慮越發暴漲起來,更是不願意面對那群鳥人,立刻煩躁的冷冰冰衝出一句話:「沒空、沒空!我現在哪兒都不想去,誰他媽愛看,誰自己去看!」

這話頓時讓一直受寵的女友也毛躁起來,推著他半是慍怒半是撒嬌的說道:「你幹嘛呀!這不就是你最喜歡看的場面嗎?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的,你不領情還罵我幹嘛?哪像個真正的男人?你到底去不去?!」

這種逼問的態度放在平時,肯定會迫使法利茅斯放下身段、軟語勸慰,然後兩人順勢下臺,又重新和好如初。誰料這次對面的法利茅斯臉色頓時一陣鐵青——剛才受到的訓斥早已令他憂心忡忡,害怕真的會被那些老頭們遺棄,一輩子都只能當一個做牛做馬的‘人肉法術器皿’,成天被人呼來喝去。現在又被人說自己‘不像個真正的男人’,頓時無名火大冒而起。

臉上一片怒紅的時刻,他早已疲憊的身體又被煩躁的女友推來推去,差點兒連站都站不穩了。似乎就像自己的地位一樣岌岌可危!剎那間又驚又怒,本能的一把推開敵人般的女友,脫口而出道:「去個鬼!要去自己去!誰他媽也別來煩我!」說著大步走入房間,一頭倒在大床上長長的嘆氣。

這些把女友身上的貴族小姐脾氣也引發出來,頓時俏面一紅的嚷嚷起來:「什麼叫‘去個鬼’?你今天是怎麼了?發什麼神經啊?!像個街頭小混混似的!」對面床上的法利茅斯根本就不願意再考慮今天的煩人事情,聞言更是焦躁的猛然座起來,瞪著眼睛吵道:「對!我就是小混混,那你就別來煩我好不好?!」

女友的小姐脾氣終於徹底爆發了,先是雙目一紅的吵著:你太沒良心了!人家好心來叫你,你還罵人。真是不可理喻!又聽到法利茅斯火氣狂衝的怒叫:今天不用你好心!沒你們的好心我一樣過日子。頓時淚水一奔的就出來了,然後便是一對男女相互氣憤難消的爭吵。

這個說你這人莫名其妙、滿口汙語,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人!敢情以前對我百依百順的態度都是裝得?那個說你才莫名其妙,一天到晚不見你認真學習奧術,卻到處亂竄。還經常耍小性子,不整的人累個半死就不罷休,早就叫人難以忍受了云云~

一陣赤面怒火的大吵後女友哭著摔門而去,躺在床上的法利茅斯翻來覆去好一陣子卻始終睡不著,煩躁的想了一會兒後還是罵罵咧咧的起身出去追女友。結果一直跑到人來人往的喧鬧山城港口,只看到下方大河裡一艘艘華麗的外地船隻、滿臉憂愁的貴族和上上下下搬運東西的僕從們,轉了半天也沒看到女友的影子。惱火之下又累又煩起來:算了!你愛滾到哪兒就滾到哪兒去!成天像個長不大的孩子,為你操心都快操死了,還不知道體諒一下我。

當即把心一橫又往回走,走到山上的奧術學院旁邊時卻撞見女友的姐姐仙黛爾正在和那個拉芬納在一個小酒館外面享受當地的特色晚餐,只得硬著頭皮過去打了個招呼。二女則拉著他一起吃晚飯,吃著吃著見其氣色不好便很八卦的問東問西問原因,最後支支吾吾的法利茅斯也煩了,懶得遮掩便說道:「我們兩個吵架了,她太不體諒人。到現在為止連一頓晚餐都沒為我做過。成天都把時間浪費在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兒上。唉~真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然後便把剛才的事情前前後後都訴苦出來。

旁邊的仙黛爾和拉芬納只有勸解道:「吵架也是難免的,等會兒她回來了,我們把事情告訴她,她一定會理解的。快吃吧,這熱湯涼了就不好喝了。」大概吃飯也能讓人精神抖擻一下,因此吃的差不多的時候,原本昏沉的法利茅斯也覺得頭腦利索了些,便開始和她倆聊了起來。

先是聊東邊海港發生的赫俄蟹事件,後是聊北森薩諾的饑荒和內亂,其中東郃子一行人的事兒則被隱去了不少,免得找來麻煩。不過法利茅斯還是聽得很有興趣,甚至有些羨慕的說道:「要是有人也肯帶著我到處轉轉就好了,能經歷這麼多事情也是一種幸運啊。不用像我們一樣,說是‘地位尊貴的法師’,其實一輩子都憋死在這山城港口裡面。唉~」

正嘆氣的時候忽然憋見拉芬納旁邊還擺了一個簡單的手抄本,說是那個‘氣元素之神的牧師艾利露’寫的重要典籍,拉芬納沒事兒就待在身邊翻翻。結果那起來一看,名字卻不像是氣元素教會的,反而像是土元素教會的玩意兒——《金剛經》:「奇怪,他不是氣元素教會的牧師嗎?怎麼經文會是土元素教會的名字?」

眼看圓不了謊了,旁邊的拉芬納只得說道:「這個~這個經原名是《能斷金剛經》,意為:煩惱如金剛,糾結不可散,我今見真實,以此能斷之。後來輾轉相傳漸漸變成了《金剛經》~」至於為何會‘漸漸變成’,她也扯不出個理由,於是硬著頭皮亂瞎編道:「你也知道,氣元素教會的特點和土元素教眾的性格有很大差異,有時候容易發生矛盾。所以~所以~所以~用‘能斷金剛’來表達此經的威力。」

暗覺奇怪的法利茅斯嘟嚕著‘難道用雷電劈金剛石嗎?’一邊隨便翻了翻經文,卻被第一句噎著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即微笑著搖頭嘆道:「不是我有意說他們,他們的書也太顛三倒四了。既然‘心無所住’,又如何‘生其心’?心裡一邊要什麼都沒有,一邊又要有個心思。兩種狀態豈能共存?不是相互矛盾嗎?」其實他身為一個理智的法師早就對那些牧師們巴結神靈、扭曲現實的言行不滿了,只是礙於旁邊仙黛爾的牧師身份,語氣才稍微緩和了些。

旁邊的拉芬納被問啞了,對面的仙黛爾似乎察覺到法利茅斯的心思,但也講不出一個反駁的理由來——是啊,既然要保持在‘無所住的狀態’,又怎麼還能‘生其心’呢?既然‘生其心’,已經又一個心態了,又怎麼可能還在‘無所住的狀態’中呢?果真是前後矛盾、不知所云啊!

她有些焦躁的捏了捏手中的刀叉,身外一個堅定的神術信奉者,她可不甘心被奧術學者比下去,最後一拍桌子說道:「這本經就是艾利露牧師寫的,他就在旁邊那個酒館裡和人聊天,正好可以一起去問問他。或許是他寫錯了也說不定!」

「沒錯啊,就是這樣的!」正在和酒館老闆和幾個外地商人海侃聊天、探索‘鳳血石’和其他重要訊息的東郃子,很肯定的說道:「當然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了,如果‘有所住而生其心’就是標準的‘刻舟求劍’啦。如此頑愚豈能成就事業?」

這下對面三個人異口同聲的驚疑道:「那怎麼可能?既然要保持在‘無所住的狀態’,又怎麼還能‘生其心’呢?既然已經生出了另一個心思狀態,又怎麼可能保持在‘無所住的狀態’?」

對面正在喝茶的東郃子頓時‘噗哧’一口笑噴了,樂得只捶桌子道:「誰跟你們講‘無所住’是要‘保持在無所住的狀態’?!哈哈哈哈哈~你們以為坐在那裡發呆就是‘無所住’了?哈哈哈哈~那是‘住在’發呆上,不是‘無所住’!別搞笑了~呵呵呵呵~‘無所住’是能力,‘生其心’後的那個‘心’才是心態、狀態。這句話是震旦國的古語,說得過於簡潔,用現在的表述方法來表述的話,就是‘用無所住的能力去組合出合適的心態’。記住了‘無所住’是能力,有此能力,故而不被一切‘心態’所拖累,能夠根據現實情況選取或重組出適合的心態。是為‘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對面三人又開始面面相覷起來:「什麼叫‘無所住’的能力?不解~」東郃子只得說道:「‘無所住的能力’很難直接描述,倒是可以先搞清楚什麼是‘有所住’,然後‘順為凡、逆為仙’,你們自己就可以去探索什麼是‘無所住’。你剛才不是說你跟女朋友吵架了嗎?」

見法利茅斯點了點頭,東郃子便暗笑道:「那麼你現在冷靜下來,完完全全冷靜下來,然後仔細的思考一下:第一,你的頭子罵你和你的女友邀請你,是同一件事兒嗎?第二,你把她沒好氣的呵斥一頓,對你改變與頭子的關係有幫助嗎?反之,你把她呵斥一頓,對你和女友的關係有好處嗎?第三,如果你要和女友保持良好關係,是否有別的更合適的方法?」

法利茅斯仔細的順著一思考便答道:「那是兩件事兒。呵斥她嘛~對改變現狀沒有任何幫助,對我和她維持關係也沒有任何好處。如果要和她保持良好關係,自然不能像剛才那樣。其實和她花點兒時間講清楚就可以了。」

東郃子便說道:「既然你都知道呵斥女友對你改變狀況沒任何幫助,甚至反過來會壞了你和女友的關係,讓整體情況變得更糟。那你為何還做如此不智的事情呢?」對面的法利茅斯立刻著急的反說道:「但我那個時候真的很鬱悶啊!又煩的很,她又東扯西拉的,我就更煩了。根本忍不住嘛!」

東郃子又把剛才的話扔了回來:「但是,你沒注意到嗎?你的頭子訓斥你是一回事兒,你的女友喊你去玩兒,則是另一回事兒。你都知道呵斥女友對你改變狀況沒任何幫助,甚至反過來會壞了你和女友的關係,讓整體情況變得更糟。那你為何還做如此不智的事情呢?‘煩躁’是你在應對頭兒訓斥時的一種身心模式,但你已經在面對另一件事兒了,為何還要使用原來的那套模式呢?」對面的法利茅斯頓時有些惱了,焦躁道:「但是那個時候真的很煩吶!根本忍不住嘛!」

卻見東郃子呵呵笑道:「這就是最最典型的‘有所住而生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