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就讓洋商隨便來傾銷?」
「洋商都開始指責咱們朝外國傾銷了。」她笑,「不過這事比較複雜。我比賽的時候整理過貿易戰的資料,回頭慢慢給你補課哈。」
蘇敏官沉默不言。
反清革命的連鎖黑`社會沒了,熟悉的商業模式沒了。在這個世界,他除了靠臉帶貨,似乎毫無用武之地。
但沮喪只持續了一秒鐘。老式雲吞麵館裡香氣飄出,他終於嗅到了一點熟悉的味道。
「兩碗細蓉。」
蘇敏官抬頭看看價格,很放心地進去懷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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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蓉,老派廣州人指小分量雲吞麵。沒有蝦仁香菇等複雜的配料,就是最普通的豬肉餡。一斤肉,剔骨除筋只剩六七兩,剁碎裹上雞蛋液。一個至少六十歲的老師傅,用幾十年如一日的手法,捏一根竹籤,一挑一攤一捏,把肉餡包進透明有韌勁的麵皮裡。入鍋後白淨純真,搖頭擺尾,飽滿得如同一隻只小金魚。
老師傅聽到蘇敏官的口音,喜笑顏開,以為遇到老廣街坊,特地從雲吞堆裡探出頭,看到他的年紀,又吃了一驚。
林玉嬋坐在至少有三十年曆史的裝修中,睜大眼睛,看著桌上那一碗雲吞湯麵。
雲吞不似港式茶餐廳那樣擺在面上,而是埋在金黃彈韌的竹升面底下。那湯則是豬骨、蝦皮、火腿熬製了一個早晨的湯頭,入口唯有鮮甜二字。
怎麼她以前就沒發現這家……
古人的鼻子還真是很靈。
吃了雲吞麵,再叫牛腩粉。這家的牛腩鬆軟不爛,每一口的醬料都裹得恰到好處。,小木桌上擺放著大紅浙醋和自制的鹹酸蘿蔔,身後是清水磚牆,腳下是磨平了的麻石板,一切變得很慢很慢。那些舉著手機來來去去的遊人,彷彿不屬於這個時光。
小小方桌旁的兩個人,從湯粉裡抬起頭,對視著一笑,在那一瞬間,也不屬於這個時光。
「好久沒食到正宗細蓉。」蘇敏官低聲說,「上海根本沒有這樣館子。」
林玉嬋笑道:「現在也許有。」
他執拗:「肯定沒有。」
世界飛速變化,幸好有些東西,沒有變得那麼快。
唯一不同的是,櫃檯後面的「學徒」是個小姑娘,身邊也沒有銅錢的叮噹作響,換成了此起彼伏的滴滴掃碼聲音。
蘇敏官掂掂手中印著店名的塑膠碗,環顧那裝修老舊的店面,又請教林玉嬋:「這裡的物件,哪些是中國的工廠可以造出來的?」
林玉嬋沉思。這道題得反著解:哪些東西中國還不能造?
脫口就想說「我們還有很多科技未能追平世界前列」,可具體到一間小小店面裡的日常用品,她活動頸椎,上下左右觀察,看看店裡的空調、電扇、監控,人們腕上的運動手環,桌上的車鑰匙、手機、羊城通……
店面小,樣本少,連個用水果機的都沒有。不過轉念一想,水果機也是大部分在國內組裝的……
「啊,晶片和作業系統。」她終於想起來,「我們剛剛開始起步,目前主要還只能依靠進口。」
蘇敏官:「……」
又聽不懂了。
不過聽她言外之意,除了這幾樣很玄幻的科技,日常的鍋碗瓢盆、桌椅板凳,乃至大部分工業產品,「洋貨」已經少有優勢。
這在一根火柴、一根針都依賴進口的舊時代,簡直難以想象。
他驀地雙眼一亮,壓低聲音,興奮地說:「國產的工業品也可以賣到外國去?就像……」
林玉嬋看透他不可告人的意圖,伏桌大笑:「咱們不搞帝國主義……況且現在的洋人也比以前精多了,沒那麼容易被人坑。」
他忽略這句答話,心滿意足喝完雲吞麵的湯,好像驟然發現新世界。
一碗雲吞麵,湯全喝淨,是食客對老闆的最高讚賞。
林玉嬋笑他:「來都來了,留著肚子多吃幾家。」
蘇敏官點點頭,站起身,拿出林玉嬋給他的舊手機,學著別人的動作,點開藍色軟體,往掃描槍上一懟。
「好,接下去哪?」
他牽著她,含笑跨出門,沒聽到後頭一聲刺耳的:
「支付失敗。」
收銀小妹跑出來:「靚仔,留步!」
一邊喊一邊腹誹,人五人六一個帥小夥,帶女朋友逛街,大包小包買那麼多東西,吃個粉面四十塊還要矇混賴賬,待會她就發朋友圈吐槽:男人果然沒底線!
蘇敏官一怔,難得有些臉紅,輕聲問:「這裡不賒賬的?這不是記賬的機器?」
收銀小妹一臉問號。
舊社會的餐飲商販,熟客惠顧未必次次付錢,經常小額賒賬,然後定期結清。這是慣例。
而在科技發達的二十一世紀,人們吃完飯依舊不付錢,「嘀」一聲就能走人。蘇敏官有理有據地推斷,肯定是機器能自動識別賒賬者的身份和消費數額,不用手工往賬本上記了。
林玉嬋掩著嘴笑,趕緊拿出自己手機付了帳。
「思路沒錯。現在確實可以掃碼賒賬,每月還款。」她悄聲告訴他,「只不過你沒還開通花唄。而且我建議你最好別開通。無底洞。」
蘇敏官吃一塹長一智,她的話囫圇吞棗地記住,當即抱歉地朝收銀小妹一笑。
「唔好意思。我還沒有開通花唄。」
收銀小妹看著那無可挑剔的笑顏,點點頭,心中已經在編輯朋友圈:選男人不僅要顏好,智商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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