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一雙有力的臂膀把她扶起來。諾頓一世見自己的女伴平白受驚,雷霆之怒,比誰都氣。

「來人,給朕解釋清楚!」他摟住那個小鳥一樣瑟瑟發抖的女孩,順手抓住一個鐵路公司經理發脾氣,「不是剛剛還在吹噓勞工福利嗎?這些照片又是怎麼回事?據說還要對這些受盡欺侮的苦命人滅口?美國風氣就容你們如此敗壞?朕這幾年的治理都白費了嗎?這是欺君之罪!為什麼沒人幫助這些可憐的異鄉人?軍隊何在?還不快拘捕這些藐視皇權的昏官!」

在場都是資本家,只有他一個利益不相關的。他平日發號施令慣了,豪言壯語張口就來,一番訓斥,上至「偽總統」格蘭特和早就該解散的國會,下至舊金山市政府、偽善的神職人員和墮落的扒手,都被他狗血淋頭罵了個遍,深嘆小人誤國。

諾頓一世發著火,忽然紅了眼圈,爬上個木箱子,雙手柱杖,低頭唸誦拉丁語主禱文。

「paternoster,quiesincaelis,sanctificeturnomentuum……」

褪色的金肩章壓在他寬闊的肩膀上,被樹上的彩燈照出五顏六色的光芒。破舊的帽子壓著他蓬亂的頭髮,巨大的充氣火車頭模型飄揚在他身後,顯得靜謐而荒誕。

眾人有的莫名其妙,有些卻被他激烈的情緒所感染,眼光掃過那些傳單,重重地嘆氣。

「真是……斯坦福先生不該說謊的……」

人是感性動物。空洞的指控和冷冰冰的資料很難使人共情,但血淋淋的照片和細節,極具情感衝擊力。

正如有些人可能會毫無負罪感地浪費能源和紙張,認為「亞馬遜叢林消失關我屁事」,但給他們看一張噁心的「候鳥誤食垃圾,胃裡一片狼藉」的解剖圖片,他們可能會瞬間意識到「真不該破壞環境」;正如有經驗的反戰宣傳者不會羅列具體傷亡數字和經濟損失,而是會直接拍攝在父母屍體邊哭泣的難民女孩照片,因為後者能瞬間攪亂人們體內的激素水平。

資本家及其擁躉者可能會認為,壓榨工人天經地義。我們有錢,可以買斷你們的勞力、健康、甚至生命……一切苦難都能換算成經濟增長,一切犧牲都有意義。多完美的社會法則。

他們都聽說過華工多麼任勞任怨,工資如何低,死亡率如何高……對於上層社會的體面人來說,那些不過是幾個數字而已。

可是當他們真正看到那些生動的、具象化的苦難,又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在場的女士。不少人圍在林玉嬋身邊噓寒問暖,安慰她「這是突發事故,你的弟弟不會有事」;有人連連搖頭畫十字,跟著諾頓一世一齊誦主禱文。

等斯坦福先生接受詢問回來,立刻覺出,股東們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諸位請聽我一言……」斯坦福先生扯著嗓子,艱難地喊話,「方才布朗警官已經確認,關於本人僱傭‘血腥查理’團伙之指控,並、並無確鑿證據……這只是強盜和工人之間的私怨,上帝見證,本公司並沒有觸犯任何法律……」

資本家也是老油條。在行動之前,他當然小心撇清了一切關係,抹除了一切牽連自己的證據。

布朗警官也無意跟他撕破臉,例行公事問過話之後,就禮貌道別,回去辦案了。

但斯坦福先生髮現,他的「自證清白」,並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

「這位先生,呃,皇帝陛下,請您下來吧……敝公司被人冤枉,如今已澄清……」

眾人冷冷看著他。而就算是最理智最冷靜的男士,此時也心情極差,興致全無。

有人放下酒杯,拂袖而走。

對這些有錢紳士來說,工人福利什麼的他們不關心。然而斯坦福先生方才那一番充滿社會責任感的激情演講,明顯被這些傳單和警察問訊打了臉。

股東最怕什麼?最怕自己的錢打水漂,怕公司高管陽奉陰違,對他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今天能就無傷大雅的「勞工福利」撒謊,焉知明日不會在別的話題上糊弄人?

公司業績有沒有水分?年報是不是真的?那些壯志凌雲的「展望」和「效益」,到底是不是畫餅?

今日能讓公司股東因為自己的親人受虐而哭,焉知明日哭的不是自己,為著什麼其他的緣由?

信任的白紙一旦裂開一個縫,裡面就是無底深淵。

斯坦福先生沉默數秒,意識到這件事的「主要矛盾」。

大清駐美公使為何會摻和到這件事來?聽說在他們自己的國土上,西方商人欺侮中國平民,地方官都忍氣吞聲;今天怎麼突然硬氣起來了?

他認為,一定是因為林玉嬋——這個有錢的中國夫人恰好是外交使團成員,為了給她討說法,或者討她歡心,公使老爺才決定把事情鬧大,給他一個難堪。

其實斯坦福先生這次猜錯了——大清國積貧積弱,國土上列強橫行,這個沒錯;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是天生的奴顏婢膝膽小怕事。陳蘭彬之所以自請赴美,也是因為他身懷古典士大夫氣節,在官場鬱郁不得志,所以才決定遠走重洋,另覓前途。如今他身在地球另一端,上無朝廷監管,下無軟骨小人,不再是個無足輕重的三品文員,當仁不讓,成了全美華人之首,一舉一動都代表國家顏面,責任感空前高漲。再被林玉嬋和容閎遊說一番,自然會挺身而出。

陳蘭彬不僅去警局嚴正抗議,而且已經寫信寄回總理衙門,細陳華工在外洋受虐之情,請朝廷採取措施,保護大清子民。

斯坦福先生當然想不到這些。他只是認為,林玉嬋是問題的關鍵,必須趕緊搞定她。

遂整理表情,親自去攙扶那個哭得淚花花的東方美人,誠懇地道歉,讓她受驚了。

「夫人莫慌。強盜襲擊工地,是我們安保不嚴,幸好沒出人命,您的弟弟也未必就在那裡,您大可以放心。我會立刻讓人加派保安,確保此事不會再次發生……對了,令弟大名叫什麼,我可以派人去打聽……」

林玉嬋本來就情緒不穩定,嗅鹽的怪味在鼻尖揮之不去。哭著哭著假戲真做,抓起地上的罷工傳單,質問:「那這些是不是真的?」

斯坦福先生臉色青紅不定,「呃……不是,絕對不是!當然,築路危險,工傷是不可避免的,但本公司一直都會給傷者合適的撫卹,財務報表裡都有相關的支出記錄……至於同工不同酬,工時超長等事……也許是下面的監管人員擅自為之,引發工人不滿,絕非常態!請容我調查問責,給我一點時間……還請您對那位公使陳先生說兩句公允話,‘中央太平洋鐵路’絕不是那等壓榨勞工的血汗公司,請他和大清政府放心……」

林玉嬋慢慢收淚,問:「您不騙我?」

「不不,當然不會,我向上帝發誓——」

諾頓一世在旁邊高聲附和:「faultconfessedishalfredressed,知過能改,善莫大焉!斯坦福先生,我相信你是個守法公民,今日暫不對你實行逮捕和懲罰。但是你的公司形象代表sanfrancisco城市風貌,還望你限期整改,不要讓朕失望……」

斯坦福先生簡直想弒君,把這攪渾水的瘋子一槍崩了!

林玉嬋趁機揚頭正色,說道:「那麼我希望在明天的報紙上,能看到斯坦福先生方才的的一系列宣告——同工同酬、工傷撫卹、合理工時、並且採取措施,保障華工的人身安全。這也是對廣大股東的一個交代。能做到嗎?」

斯坦福先生咬咬牙,點頭道:「好。在場諸位紳士都是見證。」

林玉嬋破涕為笑。誠心謝過斯坦福先生,對周圍人喊道:「都說明白了。是公司裡的中層監理違反公司規定,壓榨勞工,善良的斯坦福先生已經表示會補救。我真是太感謝他了!上天保佑,今晚我可以睡個好覺了。」

儘管她很想讓斯坦福先生顏面掃地身敗名裂破產滾蛋,但這不是今天的主要矛盾。

她唯一的目標,是為阿福等華工對抗剝削,爭取罷工的勝利。

而不是跟這個富可敵國的鐵路大亨撕破臉,斷絕他手下上萬華工的退路。

旁人見她與斯坦福先生「和解」,也都籲一口氣,笑著圓場,先後告辭。

斯坦福先生還催她:「那位公使老爺……」

林玉嬋挽住諾頓一世皇帝陛下的胳膊,一邊往草坪邊緣走,回頭嫣然一笑:「放心,我會和他說明情況。大清公使在美國並無執法權。他要的也不過是一個姿態,不會為難您的。」

言外之意,別忘了登報哦。

斯坦福先生忍氣吞聲,和她握手,送她上車。

舊金山秋日的夜晚涼風習習,摩天大樓裡的燈光漸次熄滅。客人們三三兩兩回到豪宅。來自中國的孩子們結束了一日遊學,正在旅館裡吃夜宵。諾頓一世皇帝陛下回宮安寢,整個城市暫停了它飛速發展的腳步。

但,這個普通的秋日夜晚,註定有人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