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我與美國也有很深的淵源。」林玉嬋話鋒一轉,微笑道,「我的一個弟弟,名叫梁羨。當時我們家裡還很貧窮,聽聞美國遍地是知識和機會,他毅然將自己的積蓄買了船票,來到加州做一名普通的鐵路工人。在家信裡,他時常對我描述這裡的美好生活——鄉民友好,僱主厚道,薪水豐厚……這也是我決定投資‘中央太平洋鐵路’的原因之一。一個偉大的國家,一個偉大的企業,需要全世界的共同支援……」

客人們依舊點頭微笑。作為股東,誰不是看好公司前景而投資的,頓覺心有慼慼焉。

斯坦福先生的臉色卻有點僵硬。

他不知道這位「弟弟」到底是何許人也。但他十分確定,這傢伙的家信純屬報喜不報憂——不,簡直是滿口謊言。他的公司他自己最清楚,怎麼可能對工人厚道,怎麼可能給華工豐厚的薪水?

上帝保佑,她最好別突發奇想,去找「弟弟」敘舊。

彷彿看穿斯坦福先生的內心,東方美人微笑著看向他:「要不是此次公務繁忙,我還真有心去工地拜訪一趟,跟多年未見的親戚敘箇舊。斯坦福先生,您可否簡略介紹一下工地上的情況,滿足一下我的思念和好奇心呢?」

在股東晚宴裡,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問題。大股東們有權利聽取公司近況,確保公司高管兢兢業業給自己打工不懈怠。

眾客人微笑著洗耳恭聽。

斯坦福先生輕輕咳嗽一聲,難得的有點臉紅。

當然,他已讓手下準備好一串資料和演講,告訴自己的股東們,鐵路工程進行得如何順利,工人們如何熟練,他又如何以各種行政和法律手段對付那些懶惰怠工的工人,確保每個人都貫徹公司精神,做到效率第一……

可現在怎麼辦,總不能說,你那可憐的弟弟,不管分配在哪個工地,多半早就捱過我們的鞭子,渾身是傷,三個月沒睡過正經床了?

他怎麼就腦子一熱,讓人給這異國美人送邀請函呢!

怎麼就沒多問一句,她到底有沒有親戚在工地……

其實眼下大多數美國人,像斯坦福先生一樣,對於中國人的態度有一種葉公好龍式的割裂:他們喜歡東方的瓷器、茶葉、工藝品、以及悠久的歷史;他們歌頌中國典籍裡那些高尚的品格和古老的智慧,並將其和墮落的歐陸道德相對比,認為「世界正統在東方」;那些畫冊裡描繪的、體面優雅的東方男女,在他們眼裡,就像歐洲和阿拉伯的沒落貴族一樣,有一種遙遠的親近和尊敬之感。

另一方面,他們憎恨那些盤踞在金礦和鐵路工地的、留著骯髒長辮的眯眯眼文盲男性,認為他們人格低等,會巫術,吃老鼠,崇拜偶像,邪惡地肖想著白人的一切——工作崗位、財富、土地、女人……

許多體面的商人和政客,包括斯坦福先生在內,正在強力呼籲禁止華工入境及在美繁衍,以捍衛白人的天賦土地,避免人種玷汙。

當斯坦福先生、以及眾多體面的客人熱烈歡迎林玉嬋的時候,給他們十倍的想象力,他們也難以將她和那些畏畏縮縮的華工形象聯絡到一起。

「呃,當然,我會的。」斯坦福先生不得不重新組織語言,脫稿演講,「為了滿足這位東方夫人的好奇心,也為了給各位股東一個交代,我可以自豪地宣佈,本公司的勞工福利,在西部眾多鐵路公司里名列前茅。最新科學研究表明,工人們心情愉快,工作起來才更有幹勁,比起那些怨聲載道、被迫加班的勞工,不論是速度還是質量都高出一截……」

內戰結束後的美國,已經誕生了早期的工人團體,「勞工福利」一詞開始進入社會議題——雖然並非主流,但它時髦啊。

資本家都是天生的說謊者。斯坦福先生這臨場發揮也十分逼真,說得他自己都信了。

林玉嬋微笑道謝,走下主席臺,從侍應生手裡拿過一杯香檳,向斯坦福先生舉杯。

「敬勞工福利。」

雖然是順著斯坦福先生的演講說的,但在一群資本家的酒會里,這句話未免有些不合時宜。周圍靜了那麼半秒鐘。

不過旁邊倒是立刻有人湊趣:「敬勞工福利!正所謂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在朕的轄地內,各種族的子民和諧相處,人人都應平等,都應享有福利!為偉大的鐵路工人乾杯!為鋼鐵和蒸汽的時代乾杯!為進取的美國精神乾杯!」

客人鬨笑,一齊舉杯,氣氛空前熱烈。

不少人給林玉嬋敬酒。諾頓一世像個慈祥的老父親,愛民如子地替她推辭:「朕的客人喝不慣美國的烈酒,何不給她準備果汁?……」

觥籌交錯間,忽然一陣馬蹄聲響。幾個身穿「sfpd」(舊金山警署)制服的警察跳下馬,一邊告罪,一邊推開保安和門童,來到斯坦福先生面前。

斯坦福先生錯愕:「布朗警官,你這是……」

「打擾您的晚宴,十分抱歉,」布朗警官很禮貌地告罪,「但警署接到一件急案,不得不佔用您一點時間,問幾句話。」

股東客人們發覺異樣,交頭接耳,紛紛看過來。

林玉嬋心頭一緊,放下滿滿的酒杯,不動神色跟上兩步。

斯坦福先生全身一凜。第一反應,難道是自己家人遭遇什麼不測?他如今腰纏萬貫,被不少人覬覦財產。就去年,還有一夥歹徒妄圖綁架他的獨子,勒索贖金呢。

他不敢怠慢,跟著布朗警官走到一邊。

「有人報案,使命灣(missionbay)鐵路工地發生槍戰。」布朗警官面無表情地宣讀一封電文,「一夥法外之人襲擊了貴公司旗下正在罷工的築路華工,幸而並未得逞,反而被工人們擊退並俘虜。被俘的暴徒供認,有人出錢讓他們給這些中國佬一個教訓。而出錢的人……據說是您的一位秘書。」

斯坦福先生剛聽幾個字就覺不對,拼命使眼色,把布朗警官拉得更遠。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老夥計,您看看現在的場合……」他壓低聲音,「這些事不會待會再說嗎?不過是幾個工人報案而已……他們經常謊話連篇,英文也蹩腳,也許是誤會……怎麼可能有強盜看上這些一貧如洗的工人……工地上也沒有輕便的貴重物品……」

同時暗暗心驚。工人怎麼可能「反殺」?他僱的可是臭名昭著的「血腥查理」團伙,西部淘金客聞風喪膽的強盜,騎射嫻熟,裝備最新式獵`槍,從沒失手過!

布朗警官再次說抱歉,沉著臉道:「很遺憾,這次不是工人報案,而是大清國駐美公使館親自遞來的投訴。」

他揚了揚手裡的公文。

「斯坦福先生,請您回答幾個問題。放心,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