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姑娘家身子嬌氣,剛開始那會兒他不知節制,常把她魯莽弄哭,一晚上掉的眼淚比之前一年受挫折哭的還多,倦極而寢的時候腮邊還掛著淚。雖然她很寬厚地表示不跟他一般見識,但蘇敏官還是下決心自我管理一下,免遭她嫌棄。

折騰幾個月,到現在總算找到她能適應的節奏。他學會把本能的野獸栓進籠子,不讓它到處亂禍害。

他在各方面都追求挑戰。滿足自己只是低階趣味。他喜歡無聲無息地掌控,喜歡感受女人身體的細微變化,欣賞她因他的動作而秀眉微蹙,難掩迷幻的神色。

而且,謝天謝地,這方面的天賦不能說超群,起碼比下廚要好點。

不過最近他可是忍得有點委屈。林玉嬋移情別戀,每天泡在江南製造局,張口閉口鋼鐵洋行容閎曾長沙李合肥,晚上累得沒沾枕頭就睡熟。他哪敢唐突,每天看得見摸得著,就是吃不到,只能抱著蹭蹭。她睡太死,醒來根本不記得。

今日可算是塵埃落定。她再逃不掉。

他滿意地聽到她的呼吸亂起來,不冒進,依舊關好籠子裡的獸,耐心討好她,呢喃:「啊,這裡有痣,我以前沒發現……」

林玉嬋艱難地聚攏神智,眼神指指下面,小聲道:「客房有人。」

容閎打包辛苦,早就歇下了。透過厚厚的木質樓板,能聽到輕微而規律的鼾聲。

蘇敏官似笑非笑,忽然手一拂,咣噹一聲,手邊一本書掉到地上。

林玉嬋小嚇一跳。

在萬籟俱寂的夜,那聲音顯得無比突兀,還帶著隱約迴音。

樓下的鼾聲抑揚頓挫,壓根沒斷。

蘇敏官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微笑,拾起書,收進書架。

林玉嬋:「……」

還要不要臉了?!人家那是勞累過度!

她心頭火起,等蘇敏官再欺身過來,抬手,靜悄悄捂住他的嘴。

「好,誰先出聲算誰輸。」

……………

……………

「阿妹,今天你在製造局考察之時,商會有人拜訪。」

「說好輸了的講睡前故事。」

要贏還不容易?使勁咬他一口就成了。

蘇敏官活這麼大,第一次被人在床上算計,沒脾氣。

他嘴硬:「這就是睡前故事。」

林玉嬋趴在他懷裡哼哼,用臉蛋貼那溫暖的胸膛,手指頭撓他下巴玩。他的眉骨下酡色未褪,睫毛和唇色都溼潤,好像雨露中的楓葉。

她笑道:「換一個。」

林玉嬋心裡有點不明白。這時候男人不是應該呼呼大睡嗎,怎麼他時常顯得精力旺盛,思維照舊敏捷,反倒是她眼睛快睜不開了……

蘇敏官不聽她指揮,拇指捏她耳廓,我行我素地說:「來的是寶順洋行的英國助理。」

林玉嬋「嗯」了一聲,睡意飛走一半,臂上泛起應激的粟粒。

「沒大事。」蘇敏官平平靜靜地說,「達記棉花行是商會成員,寶順花七便士一磅,買了他們的幾千包棉花,轉頭髮現棉花包裡摻了水。」

林玉嬋「啊」了一聲,徹底被這睡前故事吸引了注意力,從他胸前仰起腦袋。

「真的?太過分了!——等等,價格什麼時候漲到七便士了?今天下午?」

一句話資訊量太大。她先專注主要矛盾。

棉花摻水,虛報重量還在其次,這種棉花根本運不到歐洲,過了赤道就得爛乾淨。

「洋行的人不想打中國官司,因此找到商會,想私下裡談個賠償。」蘇敏官喉頭微顫,像講故事一樣娓娓道來,「當時你和幾位理事都不在。我正好閒著,就幫忙說合了一下。你別見怪。」

打官司勞民傷財,損害名聲,因此商戶間有「生不入官門」的俗語。若有矛盾,很多時候都喜歡選一些德高望重的中間人幫忙說合。隨著義興商會規模漸大,慢慢的也開始有了調節糾紛的功能。

不過,調解洋商和華商之間的糾紛,還是頭一回。

蘇敏官雖然幾近賦閒,但事情送上門,還是忍不住技癢,當了一回老大哥。林玉嬋相信他的能耐,當然不怪。

不過她還是有點不安,問:「結果怎麼樣?」

「我讓達記全額退了款。達記的老闆不忿,跟我吵了半日。下次商會例會,可能會有人以此對你發難。你做好準備。」

林玉嬋苦著臉,翻個身,被這「睡前故事」弄得徹底睡不著。

蘇敏官這時候才覺出歉意,撫摸她滑溜溜的肩膀,輕聲請示:「要不再講個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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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夫人,這太過分了!今天您不解釋清楚,我們全退會!」

商會例會上,幾個不同行當的外貿商人同時發難。

「咱們商會組織的初衷,就是對抗洋人的壟斷圍剿。為什麼那日洋人找上門,你們反倒幫著他們說話!這叫背離初心,很危險的!」

商會平穩運轉日久,除了最初那次暴民堵門,林玉嬋很少像今日這樣,再次成為眾矢之的。

「這並非蘇老闆一人的意見。」她耐心等眾人火氣降了些,才井井有條地說,「我已找過幾位理事,都達成了一致。咱們商會的守則裡,是不是有‘信譽至上’這一條?達記花行手下夥計做事糊塗,罔顧信譽,讓洋人抓住把柄,咱們若包庇,日後還不是全體華商信譽受損?況且達記的老闆已經接受了這個仲裁結果。寶順的洋人也表示諒解,言明日後會繼續和他們合作——這是皆大歡喜之事,還請諸位把眼光放長遠些。」

好在她已經提前聽過「睡前故事」,有所準備。第二天就緊急聯絡了大部分商會理事,統一了口徑。

席間有人稀裡糊塗一通勸。反對的浪潮歇了三分,可也有人嘀咕:「那也不能讓達記全額賠啊,起碼裡頭還有好棉花不是?」

蘇敏官忍不住笑了:「人家洋行白白損失人力,一包包拆開來清點,有這工夫他們少賺多少錢,他們也不是全無損失啊。」

「蘇老闆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自己金盆洗手了,可忘了做買賣多辛苦……」

蘇敏官有自己的原則。過去廣州十三行的紅頂商人,之所以能獲取巨利,貪婪和敏銳當然是首要因素,但也得益於「信譽至上」的行規。若有不合格產品無條件退換,讓洋人放心跟中國人做生意。

可是隨著大清開埠,外貿交易數額指數級增長,華商的素質開始良莠不齊。摻假造假的案例比比皆是。牌不對貨,貨不對價,短斤短兩,優劣摻雜……迫使西方國家制定法律和監管體系,和海關一起打擊偽劣產品。

十三行倒了,中小茶商開始系統性摻假,用礦物和藥料將劣茶增色增香,用茶葉渣和好茶混合降低成本……以致洋商採購茶葉時慎之又慎,催生了各種質檢標準;

如今棉花價格一路飆升,洋行收得多,難免有打馬虎眼的時候。

大部分華商都是小本生意,外商縱然受騙,損失也不多。又不願承擔本土訴訟的時間和金錢成本,通常也就自認倒霉。

可是這種一點一滴的劣跡,日積月累,對華商信譽的損害是毀滅性的。

一個脾氣和藹的老掌櫃站出來,給這個年輕的商會理事長夫人上課:「我知道,您事事要求完美,覺得做買賣就該清清白白,一文錢都不能誆別人的。可林夫人您不知道,當年洋人跟咱們打仗的時候,怎麼橫行霸道、欺男霸女,把咱們中國人當螞蟻一般踩在腳下的。如今他們仗著各種特權,貪得無厭地賺咱們中國人的錢,咱們還跟他們學什麼公平競爭?子曰:以直報怨,以德報德,這才是咱們的原則。洋人欺負咱們那麼多年,咱們憑什麼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他們也頭疼一下?」

與會諸商賈都紛紛點頭。大家多多少少都被洋人欺負過。這次達記花行的摻假行徑,雖然做得不太漂亮,但在一些人眼裡,倒也算是出了口氣,讓洋人白花冤枉錢,反過來陪著小心,找中國人評理。

林玉嬋堅持道:「跟客戶講信譽,這不是以德報怨,這是基本的經商原則。就算從利己的角度出發,如果所有中國人都這麼做,豈不是落人口實,讓洋人更有理由看輕咱們、算計咱們?這世上沒什麼商品是無法替代的。棉花茶葉,洋人可以去印度買;絲綢他們可以不穿,他們本國的紡織工廠,能織出源源不斷的優質洋布;至於乾貨、藥材、皮毛、土貨,南洋日本都有售賣,洋人之所以來中國買,還不是圖個質優價廉。洋人也不傻,若是連年被假貨坑害,何不轉去別處?長此以往,誰的買賣都做不成,一個洋錢賺不到,這不叫以直報怨,叫兩敗俱傷。」

她準備充足,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那些臨時起意表示反對的商戶,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點。

林玉嬋頓了頓,讓人取來一張寫了字的厚宣紙。

「這是商會加盟戶的‘信譽保證書’。我管不得全中國的商賈,但衷心希望咱們商會的夥伴都能在上面簽字畫押,力作講信譽、不摻假的外貿商人。凡是簽了的,若有客戶質疑誠信,商會給他額外作保。當然,若發現有造假之舉,商會也會追討相應罰金。如果哪位老闆堅持要跟洋人‘以直報怨’,不願做這個保證,可以無條件退會,下半年的會費足額退還。」

如今商會發展壯大,不缺幾個人的會費。因此她這話說得也有底氣。

底下眾人稀稀拉拉地抱怨幾聲。

但也有人點頭:「就是。跟洋人鬥,也要堂堂正正的鬥。洋行裡僱的還不大多是中國人?咱們賣了摻假貨物,讓那洋人察覺出來,洋老闆追查下去,丟飯碗的不還是咱們同胞?大家眼光放長遠點兒,不該掙的錢別掙,早晚會有福報的。」

商會有快艇傳遞各港口情報,日積月累,對加盟商戶都助力良多。很多人已經開始倚賴每週一次的例會訊息來做決策,不是說退就退的。

林玉嬋感激地朝那人點點頭,讓人率先奉上紙筆。

大多數人在「保證書」上爽快簽字。不過林玉嬋注意到,還是有幾個人簽得很勉強,把那「違規條款」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還有藉故尿遁的。

都是花行老闆。

她心中,一根看不見的弦被撥動了一下,撥出一些遲來的隱憂。

她想起那段著名的論述:「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膽大起來。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

如今棉花利潤多少來著?七便士一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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