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直到那一刻,她的笑聲如同細細的觸鬚,探遍他的角角落落,拂去積年的塵。

他此時才真正相信,這個無名無分的洞房花燭並未折損她分毫。她依舊那麼光彩照人,沒有後悔,沒有落寞,沒有好像失去什麼的哀怨。

他於是把肚裡的一串腹稿,什麼我會負責,賭咒發誓,變心遭雷劈,都嚥了回去,輕聲提議:「換個紙卷。」

「你打算怎麼辦?」林玉嬋一邊捲紙筒,忽然輕聲問,「回去以後……」

蘇敏官笑了,揶揄地看她一眼。

「我先休個假不成嗎?」

他當然不會從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但說來說去,就是不提讓她幫忙的茬。

蘇敏官抖掉燒黑的菸灰,敲敲手銬聽聲音,第三次站起身來,把鋒利的王麻子剪刀固定在桌縫裡,拉開藍光閃閃的刃——

咔嚓!

精鋼被慢火燒脆,幾次嘗試,終於投降。剪刀如切土塊,將手銬碎成幾段。

蘇敏官慢慢分開雙手,活動一下僵直的手腕。

滿打滿算才過去一天,卻好似蹲了幾年的班房,不太適應這種毫無束縛的感覺。

林玉嬋歡呼,檢查他紅腫的手腕肌膚。

「我讓人買了藥膏……」

他沒回應這句話,一言不發,張開手將她抱起來,拋回床上。被子翻起大波浪。

林玉嬋驚叫:「我不行——」

蘇敏官長笑出聲,安撫地吻她臉蛋,有節制地享受自由。

「欠著。欠著……這樣也欠著。」他囂張地耍無賴,「叫你昨天欺負我。」

林玉嬋圓睜雙眼,對他這顛倒黑白的能耐深感不滿。

到底誰欺負誰!

她跟他較著力,被翻過身子的時候,扭頭,可憐兮兮說:「疼。」

一個字是定海神針。他慌忙住手,把她抱到身上拍拍,小聲保證:「下次就好了。」

「想要薑汁撞奶。」

蘇敏官:「……你有錢。自己買去。」

話雖這麼說,誰也不願出門。林玉嬋在掉血,況且由於某些難以啟齒的原因,走路都覺得彆扭。兩個debuff合起來,她只想床上躺著。

況且,冬日的天津衛氣溫驟低,一夜之間,海河蓋了蓋子,船隻被凍在水面上走不動,碼頭工人力夫們全都放假歇業。窗外結著白霜,罕見的一片蕭索。

只有屋內熱氣騰騰,散發著讓人眷戀的舒適小窩的味道。

燒個手銬,花了一整日工夫。再要一頓飯,不覺就天黑。

倒也不著急回上海。在古代出行得看老天爺眼色。眼下海河結冰,洋人輪船遲遲不來靠岸。至於走陸路,因沿途有戰亂,帶著個女眷,更是想都不要想。

林玉嬋以為第二夜自己可以睡個好覺,但她完全低估了那個喝多了gemada的小男孩,幾年來他頭一次放下買賣生意,沒有決策重擔在身,他又閒不住,所有精力都用來探索各種胡天胡地的可能性。又沒有手銬限制,簡直要上天。

林玉嬋被他按在義大利文藝復興式雕花長椅上,悔不當初,只能守緊最後一道底線,隨他發揮吧。

她只負責到點吃夜宵,好好養身子。

他胸中存貨不少,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酒局裡聽來,閒書裡看來,此時終於可以階段性的實現。但問題是,理論和實踐有差距。那些男人吹的牛,男人寫的書,裡面的伎倆未必討姑娘喜歡,有些點子甚至讓姑娘很難受。蘇敏官雖然天分高,但有時還需要點撥一下。

於是到了後半夜,林玉嬋覺得自己成了臨時人生導師,被窩裡跟蘇敏官探討各種奇奇怪怪的生理知識,有些她也不是太懂,好在有現成的人體模特解惑。簡直好像回到了半夜讀《國富論》的時候。最後倆學渣先後撐不住,紮在枕頭裡一睡不起。

這一睡就睡到日上三竿。小廝敲門,說給少爺太太定到了最早一班的洋行船票,十日後啟程。

林玉嬋悲壯地下決心,這十天絕對不能都這麼虛度!

她笑盈盈看著蘇敏官穿衣。天津衛人民的審美不錯,衣衫風格雖然偏老成,卻有一種意外的厚實穩重感。讓人覺得這個大老闆日進斗金,無所不能。

……當然,也是他自己底子好。就算披塊布,都是全雍和宮最帥的喇嘛。

但當蘇敏官戴上帽子,有點彆扭:「不合適。」

好容易託人買到的縫了假辮子的帽子,中年禿頂人士專用,式樣就沒得挑了。關鍵是照著北方旗人的頭型來的,蘇敏官往頭上一扣,帽簷直接過眉毛。

林玉嬋笑岔氣:「我給你縫緊點。」

她忽然又忍不住懊惱:「我在北京馬聚源,給你買了頂專門的圓腦袋帽子。」

可惜跟其他行李一起燒了。好可惜啊。

她忽然想起什麼,叫道:「對了,還有!」

她幾乎忘了!

匆匆忙忙翻舊衣。

寶良把她的行李一股腦運到自己的別院,她假裝檢查物件的時候,其實還是偷偷往身上塞了幾樣最重要的東西。

比如德林加1858小手code槍。但子彈火/code藥沒多帶,眼下只是啞槍一枚。

再比如,大柵欄市場手藝人捏的兩個小麵人兒,一個白娘子,一個法海。當時林玉嬋想,不管丟什麼,這一對有趣的手信絕對不能丟。

可是麵人哪能儲存長久。從口袋裡掏出來,才發現早已乾裂,碎成幾段。各種顏色的碎末混在一起。

好像她那趟乘興而來、卻支離破碎的北京之旅。

林玉嬋怔怔發呆,嘴角抽一抽,無來由的傷感,一揚手,想丟進壁爐。

蘇敏官問:「是什麼?」

不等她解釋,他也多少猜到,從後面摟住她,在她掌心裡扒拉那些碎面塊。

「給我的?」他低聲問。

她默默點頭。

蘇敏官笑著逗她:「麵糰做的,沒讓老鼠吃了,很不錯了。」

他從那些殘骸中,隱約看到一對俊俏男女的輪廓。想象她在風塵漫天的北京南城街頭,守在個小手藝攤子前,比比劃劃地描述他的樣貌。

他的心像是被一塊溫暖的手巾裹了一下,笑道:「麵糰不穩妥。我聽說天津衛有‘泥人張’,捏出的泥人不怕風吹日曬。回頭咱找他去。」

林玉嬋故作為難:「誰出錢呀?」

蘇敏官白她一眼,攏過她的手,將那兩個麵人的碎塊倒在自己掌心,晃了晃,碎塊不分你我地摻在一起。再取張紙包起來。

「埋花園裡?」他建議。

林玉嬋覺得不必那麼隆重。但古人思維,帶人面的偶像,即便是玩具,也不能隨手亂丟。

於是終於有個藉口出門。林玉嬋把自己裹嚴實,熄了壁爐,帶足銀兩,高高興興貼在男朋友身邊。

走在厚厚天鵝絨地毯覆蓋的走廊裡,偶有其他洋人住客頻頻側目,朝這對華人金童玉女微笑,有的還點頭致意,輕聲說:「congratulations!」

林玉嬋臉紅過耳,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沒跟他拉著啊。

就這麼像是來度蜜月的小兩口嗎?

……想想也是。除了度蜜月和官府買單,哪個中國人肯燒錢住這裡。

把麵人碎片悄悄埋在庭院花園裡,沿維多利亞道邊緣散步。走出租界,東北城角有戲院「大觀樓」,樓下是茶座,兩人叫了壺茶,遠遠聽著戲,近處聽著四下食客們的閒談。

天津港是商貿薈萃之處,直隸總督駐地,京城洋務第一站。人們近水樓臺先得月,總能打聽到京師裡的最新動向,有時被北京本地人還知道得快。

林玉嬋聽聞,太后的壽辰風風光光地過了,那壽宴上升起無數璀璨紙燈籠,一盞造價據說二十兩銀子,組合成福壽二字,堪稱奇觀;但也有人壓低聲音說,太后生日當天其實並不太平。有捻匪反賊混入京城,試圖行刺太后皇上。所幸事洩,讓兵馬司的捕盜給截了下來,只小小地鬧了一場。

大學士裕盛的獨子寶良,在與叛匪英勇搏鬥中,不幸身中流彈,不治而亡。朝廷格外撫卹,贈太僕寺卿,騎都尉世職。裕盛憂思成疾,已經申請致仕。

「裕大人這位子空下來啊。」聊天的老爺們煞有介事地分析,好像自己是紫禁城人事任免專家,「朝裡怕是又風波暗湧嘍!咱們做買賣的,得重新巴結點兒人嘍!」

林玉嬋和蘇敏官對看一眼,眼中各有千言萬語。

她徹底安全了。

寶良私下裡那些追姑娘的荒唐行徑,他守口如瓶,沒敢大肆張揚;眼下寶良閉了嘴,裕盛一生篤信理學,顧念兒子身後名譽,不會也沒精力追查。

從慈禧的角度來看,她這個被無端牽連進朝廷兩派內鬥的民女,被太后開恩、釋放、恢復名譽之後,就靜悄悄離開了北京城,沒有做任何違法亂紀之事。

還得感謝那些名頭響亮的「捻匪」。那日京城發生的一切騷亂,都可以被地方官扣鍋在他們頭上。

至於某喇嘛廟讓人擅闖,丟了一套衣服,以及某駝隊駱駝無端丟失的小事……

沒聽人議論起。估計以後也不會有人提。京城治安一般,這種小小罪案從來都是苦主啞巴吃黃連。

從茶樓出來,往碼頭的方向,大大小小的車馬堵了路。遠遠的看到津海關大樓矗立在海河泥灘上。格子旗緩緩降下。赫德正指揮從人將一箱箱行李搬上馬車。

林玉嬋看見他就來氣:「我去問問鬼佬收了你多少差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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